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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蕎:“怨。”
馮箏面色微紅,笑道:“那我做什么才能讓你消氣?”
孫蕎:“你如今愿望達成,還有什么想做的嗎?”
馮箏:“沒有了。”她低頭看手中微微蕩漾的茶杯,“我殺了裴木森,想來母親也應該為我驕傲吧。”
她說這些話時肩膀會有一些輕顫,仿佛背上被火燒成的傷痕仍在隱隱作痛。
孫蕎說:“那你跟我去池州。”
馮箏:“……去池州做什么?”
孫蕎:“有一個山神后裔,我想讓你見見她。”
一行人抵達池州碼頭時,迎接她們的是朋兒。
朋兒如今在水龍吟做事,精神飽滿,一見到繆盈就跑過來挽著她,左右張望:“江雨洮呢?他不回來?”
繆盈帶朋兒去見江雨洮熟識的畫師,孫蕎則領著馮箏和兩個孩子去見小寒。
小寒如今獨自居住,初四和朋兒時不時來看她。說來奇怪,她從復仇的念頭中解脫,又常跟人來往說笑之后,這段時間再也沒發過病。
“這位姐姐跟你一樣,也是山神后裔。”孫蕎把馮箏介紹給她。
袁不平在這段日子里聽了許多山神后裔的故事,立刻神氣地接話:“我也是!”
小寒從未見過這樣驕傲和了不得的山神后裔,尤其是馮箏。馮箏失去右臂,但仍是一副江湖人打扮。她不必再裝作溫柔從順,講話走路都自如許多。她大咧咧在小寒面前坐下,問:“你力氣很大,是不是?”
小寒與袁不平都點頭。
馮箏:“你懂一些武藝,是不是?”
兩人又點頭。
馮箏:“那你很不錯,你已經比這江湖中一半的沽名釣譽之輩強了。”
小寒雙眼發亮,袁不平連聲追問:“我呢?我也是么?”
孫蕎留兩個孩子與馮箏玩耍,自己則去知州府衙找初四。
她從府衙領走了寄養多日的驢子,告別時忍不住問:“孟玚呢?還沒回來?”
初四就等著她開口,話匣子頓時打開。
孟玚與江峰知州去京城了,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原本只是一次重審舊案的上告,不料他們去得巧:當日主審虎骨村案子的那位大人被朝中彈劾,慘遭降職。他倆帶去的卷宗和重審的申請文書,立刻到了那位大人的政敵手中。經過如此這般的一番運作,那個大人如今鋃鐺入獄,虎骨村案子牽連頗深,已有大案之勢頭,隱隱撼動朝中格局。而孟玚與江峰知州則是辦案有功,聽說已經得到了官家的召見。
初四說得眉飛色舞,孫蕎只是微微一笑。
“孟玚要升職了。”她說,“如他所愿。”
初四吃驚道:“孫女俠,您不高興么?”
孫蕎:“我當然高興。我為你們家大人高興。”她牽著驢子,沖初四道別,“就這樣吧,我走。”
“等等!”初四拽著驢子,“您不等大人回來嗎?我……我寫信給大人,我告訴他您回來了!”
“不必了。”孫蕎說,“我有我的路,他有他的抱負。”
她走出幾步,又回頭喊初四。初四連忙跑來:“您要留下是么?”
“告訴你家大人,做他應當做的事情,當一個世人愛戴的好官。”孫蕎慢慢地說,“好讓我在世上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聽到他的名字。”
初四快要哭出來了:“不,等等,孫女俠……”
“初四,謝謝你。以后不必去看小寒了,我為她找到了一個師父,她會帶小寒去游歷江湖。”孫蕎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仿佛知道這是一次漫長的、無終期的告別,“后會有期。”
她這次沒有再回頭,像她來池州那天一樣,一人一驢在路面上留下細長的影子。
【尾聲】
在接手袁氏鏢局的前一夜,袁拂死了。
被弟子發現時,他的尸體俯趴在后山的山道上。
頸上有一道奇特的傷口,不似劍傷,不似刀傷。似乎是扇子一類的少見武器造成的傷口,很深,下手的人與他仿佛有極大仇怨,血從山崖上一直流到山下水灘。
沒人看見兇手。當時在書房擦窗的弟子只曉得袁拂接到一張字條后便匆匆出門,走出去了又回頭問弟子自己衣著打扮是否得體,還對弟子笑稱“她一定是來祝賀我的”。他就這樣帶著滿臉的期待,往后山走去。
那一夜,打更人在袁氏鏢局附近看到有女子牽著兩個孩子,似在街角等候什么人。
他往袁氏鏢局方向走的時候,看見霧沉沉的路面上慢慢走過來一個女人。
女人讓打更老人嚇了一跳,手中更錘落地,咚地一響。聽見聲音,與他擦肩而過的女人扭過頭來。那是一張令人一見難忘的、仙子般的臉——但臉上也如仙子般冷漠而毫無生氣。幾個血點濺在她面頰上,她沒有發現。
打更老人嚇得瑟瑟發抖,那女子卻彎腰撿起了更錘。她把更錘放在老人手中,作了個噤聲的動作,便輕飄飄往前走了。
打更老人追上去時,看見她與牽著孩子的婦人會合。婦人擦去仙子面上血點,四個人很快隱沒在夜色中。
“她一定殺了人,身上都是血腥氣,鐵銹味的血腥氣!”打更老人不停地說。
甚至他的更錘上,也沾染了銹色的、干涸的血。
他一直念叨,一直念叨,無論何時何地,鼻子里都充斥著那過分濃烈的血腥氣息。甚至他臨終時也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大吼:“仙子殺人!仙子殺人!!!”
然而始終沒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