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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劍透胸而出,他怔怔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劍他很熟悉,是平平無奇的袁氏鏢局弟子佩劍,誰都能用。袁野試圖轉頭。其實他不轉頭也一樣猜到是誰在背后偷襲自己。他伸長了手,想抓住背后沉默無聲之人,表情猙獰,張口卻已經發不出多少聲音:“袁……”
劍抽走了。血從傷洞里噴出來,瞬間濺濕了孫蕎的衣袖。袁野徹底失力跪倒。孫蕎讓了半步,他便完全栽倒在地上。
臺上不時有人倒下。袁野的死亡完全無人察覺。
袁拂握著一把血淋淋的劍,臉上毫無表情。沒有愿望達成的狂喜,沒有殺人的緊張,他看袁野的尸體像看一片落葉,一塊石頭。只有抬頭看向孫蕎,他那雙過分黑沉的眼睛里才亮出星點火光。
“你想阻止他說什么?”孫蕎問。
袁拂搖搖頭:“一些廢話罷了。我只想告訴你,龍家的事情是我無能為力,是我沒辦法阻止他。你怨我恨我,我全都接受。”他頓了頓,“今日我用他性命來還你,夠不夠?”
孫蕎正要開口,場中另一側忽然傳來尖叫和驚呼。
她轉頭時,看見一根胳膊飛出人群,咚地落地。
在人群中心處,站著白錦溪和剛剛被她削下右臂的馮箏。
“馮姑娘為母復仇,此等義舉,白某從心底佩服。”白錦溪迅速點了馮箏的幾個大穴,但血不能完全止住,她面色很冷,仿佛與馮箏是從不相識的陌生人,“但你莫名地把水龍吟扯進這樁事里,破壞我水龍吟客船,更殺了我水龍吟兩名弟子。這仇,就用馮姑娘這根胳膊來報吧。”
馮箏萬分愕然。她與白錦溪見面多次,商討如何在壽宴配合時更是熱烈討論,她竟一直沒看出白錦溪還有這份復仇的心。
馮箏站立不穩,往前跌倒時抓緊了白錦溪的外袍。她跪地急喘,把白錦溪的外袍扯落一半。白錦溪平時出現在他人面前,總會披著這樣一件寬大外袍,此時露出里頭衣裳。即便她緊緊地束著胸口,仍有明顯的軀體起伏。
立刻便有人驚呼:“你是女的?!”
姜盛在人群中急得亂竄,幾步跑到白錦溪身邊想護著她。不料白錦溪臉上表情一點兒也沒有變化。她彎著腰,從馮箏手里扯回自己的外袍,直起身時看一眼那個驚呼的江湖客。周圍人盯著她,低聲議論。白錦溪開口說話,響亮而篤定:“水龍吟的首領,本來就是女子。”
她說完便輕巧轉身,頭也不回,離開了這個混亂的壽宴。
孫蕎看著白錦溪離去的身影,竟想起許多年前那個趴在自己背上大哭的少女。
這一瞬間,許多往事如流水一般在她心中翻滾奔流。眼前人頭攢動,人們面對兩具尸體議論紛紛。而那些沉青谷里的常客,或是買過南疆孩子、山神后裔的江湖客們,緊繃的臉色漸漸松弛了。他們得救了。
孫蕎心想,壽宴熱鬧,可壽宴也很小。
像江湖一樣熱鬧。
像江湖一樣小。
她忽然意興闌珊,不想再跟任何人聊江湖中的事情,連本想跟袁拂說的話都一并吞回肚子里。她踩著搖搖欲墜的柱子騰空,往壽宴場地外頭奔去。
在入口的人群里,孫蕎看見了牽著兩個孩子的繆盈。
繆盈藏身在幾個個子很高的江湖客身后,忽然高聲喊:“江雨洮,你來啦!”
她聲音很大,但沒有壓過會場里亂紛紛的鬧嚷,只足夠讓臺上的人們聽清。這樣一句平平無奇的招呼,又有什么可驚奇?沒有人詫異——除了忽然抬頭的袁拂。
袁拂臉色煞白,一雙眼睛充滿驚奇,左右掃了一遍,目光里還摻雜著警惕與懷疑。沒有尋找到聲音來處,也沒有看到被呼喚的那個人,他很快低下頭,扮作若無其事。
孫蕎落地,走到繆盈身邊。繆盈轉身說:“走吧。”
孫蕎盯著她,繆盈一張臉白得像紙,雙目卻赤紅:“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她牽著袁不平大步往外走,孫蕎連忙抱起袁新燕跟上。嘉月峰的弟子們亂成一團,裴夫人倒是有趣,竟當場撕下有嘉月峰標志的布條,把一輛馬車給了孫蕎她們。繆盈心神不定,孫蕎坐上馬夫的位置揮鞭。才走出街口,便看見跌跌撞撞扶墻而行的馮箏。
還未等孫蕎看清楚馮箏狀態,馮箏便搖晃著倒下了。血幾乎染濕了她的半邊身體。
從街角的另一個方向,一個婦人急急奔來。她不管周圍多少馬匹、自己是否安全,先撲過去抱起馮箏。但她力氣小,沒辦法背起馮箏走。那婦人臉龐全是淚,見孫蕎頻頻往這邊看,忙跑向孫蕎:“女俠!求你救救我兒!”
救助及時,馮箏保住了一條性命。
她在馮家的大宅中醒來時,先看到的是袁新燕和袁不平的臉。兩個孩子好奇地站在床邊看她,見她睜眼,忙回頭喊:“娘!”
孫蕎和繆盈過來了,馮夫人也匆匆跑了進來,房間里充斥著她帶笑的哭聲。
孫蕎一行人在馮家住了三日,馮夫人跟她們聊了許多事情。
馮氏夫婦自然不是馮箏的親生父母,就連“馮箏”這個名字,也是馮箏為了徹底隱瞞身份而另起的。馮夫人與馮箏的淵源,說來也頗為唏噓:裴夫人帶著馮箏棲身在嘉月峰的小院子里時,這位馮夫人是裴木森的新歡。
生下女兒的她無法討裴木森歡心,沒多久便被裴木森趕走,在江邊投水自盡時,被現在的夫君救了起來。兩人膝下一直沒有子嗣,她常常牽掛留在嘉月峰的女兒。
那個被裴夫人救回來、被馮箏當作妹妹一樣看待的孩子,幾年前與馮箏一起,找到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馮夫人感激馮箏,也感激裴夫人。然而母女倆團聚還沒有多久,馮箏便要回嘉月峰。馮夫人的女兒與養母、姐姐感情更深,馮夫人只得放她走。不料再見到馮箏,馮夫人得到的卻是女兒和裴夫人的死訊。
這是一場復仇的接力。種子從馮箏誕生那一刻種下,仇怨不斷在歲月里滋長。馮夫人憎恨裴木森,她把馮箏當作女兒一樣看待,全心全意配合馮箏的復仇計劃。為馮箏擦洗身體、更換衣服的時候,她一直哭著,生怕自己的動作會令重傷的馮箏再添新傷。
“江湖不適合女人。”她說,“他們說的是對的,女子怎能闖這樣的江湖!”
“殺了裴木森的也是女人。”繆盈說,“籌備這個計劃的馮箏和夫人您,都是女人。”
馮夫人怔怔看她,半晌才深深嘆氣。
袁氏鏢局的壽宴,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落幕了。
裴木森有兩個孩子,其中排行第二那位十分年輕,是現在這位裴夫人的親生兒子。裴木森死后沒多久,大兒子便在吃魚時被刺噎死,二兒子順理成章地成了嘉月峰的新宗主。消息傳到孫蕎耳中那天晚上,馮宅便被刺客闖入了。繆盈打跑刺客,還不能夠動武的馮箏在窗下喝著茶嘀咕:“嘉月峰怕我,怕我忽然來了興趣,要跟他們搶那個破宗主之位。”她說完,忍痛大笑。
袁氏鏢局的一應善后事宜全都落在袁拂身上。本以為鏢局會群龍無首,但不知何時,弟子們都已暗暗歸附袁拂。他始終不肯接任鏢局大當家的位置,談到袁野總流露無限的悲慟和哀傷,接人待物更加恭謹更加得體,在江湖中的口碑與名聲漸漸地上升。
孫蕎對這些江湖事實在沒任何興趣,只是繆盈仍關注著,尤其是與鏢局、與袁拂相關的那些。
離開云照回池州的前一日,孫蕎來找馮箏。
袁新燕的手指已經長好了,皮膚上留下傷痕,可幸筋骨無恙。
“多謝你為她治療。”孫蕎說。
馮箏倒有些慚愧了:“你不怨我當時不救他們,后來也不告訴你他們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