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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喜月全塞給了繆盈。
那晚上趙喜月說了很多話,尤其叮囑繆盈在沉青谷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若蘇盛南欺負他,便去什么地方找誰和誰,說你是趙喜月的養(yǎng)女,那些人定能為她撐腰。說著說著,又茫然嘆氣:這幾日我心里總是怕,我怕我選錯,反倒害了你。
繆盈仍記得自己當時聽得一頭霧水。嫁給好對象的喜悅,讓她沒有捕捉到趙喜月未說出口的擔憂。繆盈只說:“我可不去找那些人,他們名聲大,可我誰都不認得。我若受了委屈,我便回家找你,找?guī)煾高€有孫蕎。”
趙喜月笑了笑,握住繆盈的手,良久才說:“那時候如果孫家還在,千里萬里,我都為你出氣。”
之后繆盈再也沒聽過孫家的消息,直到在螺音口中遇到外來的江湖客,才知道孫家已經沒了,趙喜月夫婦死了,孫蕎嫁給袁泊,遠離江湖。
她偶爾也會想起出嫁前那一夜。仿佛有什么深藏水面的東西,曾在她面前亮過片爪只鱗。
被困在沉青谷里的歲月,繆盈是怨過趙喜月的。她怨此生遇過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孫蕎,包括十五歲中秋夜救下的那個小姑娘。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命運生來注定,有時候她又覺得是沖紈绔舉起手掌的瞬間,改寫了此生命數。
但一旦離開沉青谷,心頭許多淤積的東西便被長河與清風吹散了。
此時孫蕎提起趙喜月,她又一次想起往事,心頭忽然生出奇特的警覺,她得跟孫蕎聊聊過去發(fā)生的事情,但現在卻又不太合適:對現在的孫蕎來說,找到貨郎是重中之重。
“我們走吧。”繆盈把最后一顆糖蓮子扔進嘴巴里,牽著孫蕎起身,“還說這些做什么?我如今自由自在,過去的事兒只會增我煩擾,不去想了。”
高浪街盡頭十分熱鬧,山路上人來人往。繆盈笑罵道:“還說是沒人知道的地方!”
江雨洮已經在路旁等著,見到孫蕎,擠出一個很丑的哂笑。孫蕎動動下巴,示意他帶路,江雨洮忙不迭走在前面。漸漸的人少了,前路狹窄,密樹叢生,他們像在綠色的河流里洄游,穿過一個又一個浪頭。
再踏一步,豁然開朗:眼前是平坦山崖,佛像與石燈倒伏,苔痕斑斑。遠山連綿如一筆淡墨,浩大的風從澄衣江上吹過來,卷過他們的發(fā)梢與衣角,往霧隱山脈深處去了。
連孫蕎也說不出任何挖苦的話,眼前景色如此浩蕩開朗,令人一掃心頭煩惱。
孫蕎識趣地與江雨洮、繆盈拉開一點兒距離,裝作研究地上的佛像,漸漸挪到林子邊緣。江雨洮遞給繆盈一把扇子,繆盈打開,上面是一個美人兒,角落寫著她的花名:香月。
“當年離開沉青谷,我便直奔池州。你讓我去找池州的白錦溪,但你也不確定他真的能幫你。我心想,姓白的若是不幫,我便挾持他來要挾整個水龍吟。”
繆盈失笑:“就憑你?”她打量那扇子,“給我這扇子又是什么意思?”
“白錦溪后來跟我說過一些事兒。比如你小時候在什么地方長大,還有你一直想找一位給你錢,讓你買藥,還幫你安葬了娘親的恩人。”
繆盈握緊扇子,猛地抬頭。
還在青樓后院里苦熬的那幾年,繆盈想都不敢回想。不成人樣的母親,對她虎視眈眈的嫖客,終日痛打她出氣的龜公和娼妓……唯有母親摯友時時護著她。那人與母親都約莫二十來歲,也都已經淪為最低等的妓女,幸運的是沒有染上花柳。她錢不多,但總偷偷給繆盈塞一些銅板,讓她買藥、買吃的。
娘親走的那天,恩人牽著她走在運尸的板車后,把那具裹了草席瘦小尸體一直送到城外。她買了薄棺材,和繆盈一起在墓前跪下磕了幾個頭。
恩人也要走了,她在妓寨輾轉十余年,終于攢到些給自己贖身的銀兩。分別時她叮囑繆盈:妓生子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別告訴任何人自己的身份,別走母親的老路。
“她還活著嗎?”繆盈問。
“兩年前得病走了。”江雨洮說,“她收養(yǎng)了一個女兒,倒是跟你年紀差不多大。”
難以抵抗的苦澀翻上繆盈心頭。扇子上的女子婀娜多姿,無論名頭還是打扮,都是青樓做派。
“……妓生子的命數總是如此。”繆盈低聲說,“我和她都一樣。”
“什么?不是的。”江雨洮指著“香月”二字下的紅色方印,那是一個很普通端正的名字,“這個才是你恩人的女兒。她如今是池州小有名氣的女畫師,特別擅長畫女子。她的畫可不便宜,所以偶爾也給青樓的姐兒們畫扇,扇子賣得多少錢,她一分不要,全都歸扇上的人所有。”
繆盈睜大了眼睛:“她……她給人畫畫?”
江雨洮:“畫得好吧?我去沉青谷之前在街上買過一把,可在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扇子就被女瘋子弄進平湖了。”
繆盈不由得又低頭細看。畫上的女子確實沒有一絲媚俗之色,儀態(tài)端麗,不似尋常畫師手筆。
“你想去見她么?”江雨洮低聲問。
“不見。”繆盈立刻答,“她跟我只是陌生人。只是她能有這樣成就,說明我的恩人一生也并不狼狽。”她緩緩撫摸那方刻印,“何必再提我。”
江雨洮:“她知道你。”
繆盈:“……什么?”
江雨洮:“她聽娘親說過你。你的恩人也一直牽掛著你。”
可繆盈還是搖頭。江雨洮撓撓鬢角:“那你有什么想讓我轉告的么?”
繆盈笑了:“你怎么為這個事兒這樣執(zhí)著。”
江雨洮:“這是你牽掛的事情。”
繆盈的笑容漸漸消了。她從未如此認真專注地打量江雨洮。是英俊的,但沒有什么男子氣概;是開朗的,但總讓人覺得不踏實。他甚至不是繆盈所見之人中,能讓她一眼就牢牢記住的。此時江雨洮略微低頭,既不過分靠近繆盈,又能讓繆盈聽清楚他的話,眼神溫柔專注,等待繆盈的指示。
“我跟她關系挺好的。”江雨洮說,“我說,我是你娘親的朋友的朋友……我、我們算朋友吧?”
“……”繆盈再次笑了,她眼眶發(fā)熱,鼻子酸得聲音都快要變調,“江雨洮,你真是個怪人。”
第37章 誘虎03
江雨洮后來便來得更勤快了。姜盛本來看他不順眼,倆人每每在水龍吟門口遇上,總要相互陰陽怪氣。姜盛最慣說“你今日還是沒我高”,江雨洮便回一句“白錦溪出門絕不帶上你”。兩人吵著吵著就要打起來,雞飛狗跳。
繆盈路過,冷冷說一句:“你們是私塾的童子么?還天天打架。”
江雨洮立刻收手,正正衣襟:“我不與他一般見識。”屁顛顛跟上繆盈。
某日江雨洮不來,隔日還是不來,她們正議論這人會不會又被官兵抓走,江雨洮便頂著張紅腫的臉出現了。繆盈一看便知:“被女人打了。”
江雨洮哂笑:“不是你想的那樣。”
打他的是金月樓阮玉的弟子,那位一同離開沉青谷、名為瑯玉的南疆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