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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盛南死了,紅色信結的貨郎線索再次中斷。袁氏鏢局竟然參與了沉青谷和蘇盛南的惡行,袁拂沒有辯解,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江湖中人的表里不一、沆瀣一氣更令孫蕎惡心,她遠遁江湖不問世事,六年后再踏入,迎面的仍舊是這些嘴上大義、暗中茍且的人。
“……沒遇上過一件好事。”孫蕎聲音非常低沉,幾乎聽不見。
繆盈:“蕎蕎,你是我的菩薩。”
孫蕎:“……”
她坐直看繆盈,繆盈正色道:“和我重逢,不算好事嗎?”
孫蕎:“算。”
繆盈:“我們又在一起了,不算好事嗎?”
孫蕎:“當然算。可是……”
繆盈:“以后有我和你一起找那貨郎,一起給孩子們報仇。就像我們小時候說好的,一塊兒去看大河大川,去塞外,去南疆,逛遍天地。”
孫蕎睜大了眼:“不,你得先把身子養好。”獲得了最珍貴的同伴,她心頭發熱,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繆盈握緊了她的手:“所以我們去池州,池州有你認識的孟玚,還有白錦溪。我們在池州養好身子,準備好一切,再出發。”
三言兩語,繆盈就把孫蕎安撫好了。她最懂如何讓孫蕎快樂。孫蕎振作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雨洮認得白錦溪,也是白錦溪告訴我沉青谷有線索,我才會過來。我原本以為是江雨洮在斡旋一切,但聽你的話,你也見過白錦溪?”
“白錦溪曾到過沉青谷。”繆盈告訴孫蕎,蘇盛南與袁氏的合作時有摩擦,他很想再找一個合作伙伴,于是瞄上了澄衣江上最大的水幫,水龍吟。蘇盛南邀請白錦溪到沉青谷參加“仙衣誕”,白錦溪原本有意合作,但見到繆盈便立刻改了想法,很快離開。
“是我讓江雨洮去池州找白錦溪的。”繆盈說,“若不是我,你以為江雨洮這小小的毛賊,能跟白錦溪搭上關系?”
這回輪到孫蕎困惑了。繆盈在嫁給蘇盛南之前,孫蕎與她同出同進,從來沒認識過白錦溪兄妹這樣的人物。繆盈進入沉青谷之后再也沒邁出山谷一步,白錦溪卻又是被蘇盛南邀請而來、只見過繆盈一面,但繆盈說起這個人來,仿佛是多年舊相識。
“……什么?你沒認出她么?”繆盈難以置信,“她現在和小時候長得很像呀。雖然眼睛上多了道疤,不知吃過什么苦,但我一見到她就認出來了。”
孫蕎:“你說的是誰?我以前見過?”
“你當然見過,你還背過她,救過她。”繆盈說,“你忘了么?我十五歲時第一次殺人,就是為了她。”
孫蕎霎時想起那年的中秋燈會,橋洞中被紈绔壓在暗處的小姑娘。孫蕎把人抱起的時候,才發現瘦弱雙臂都被紈绔折斷,軟趴趴垂在身側。
背著那女孩往家里趕,孫蕎擔心繆盈,也擔心背上抽泣的她。自己當時說了什么?安慰過她嗎?告訴她繆盈為她殺了人?還是說回到孫家,自然有人幫她救她?那一夜太過混亂,孫蕎實在記不清了。
“見面的時候,我認出她,我知道她也認出我了。”繆盈說著笑起來,“她現在怎么扮成了一個男人?倒是挺像的,可眼睛何時受的傷呀?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孫蕎搖頭,“我認不出來。”
繆盈溫柔地牽她的手:“近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你一時想不起也正常。我們三人重逢后……”
孫蕎靜靜地聽繆盈說,踟躕許久,終于開口打斷繆盈的話:“我認不得。我誰都認不得。”
繆盈一怔:“什么?”
孫蕎:“我只能靠聲音、衣著和姿態來分辨,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繆盈臉上笑意盡褪,愣愣看孫蕎。
這是孫蕎壓在心里最難以啟齒的秘密,一旦說出口,便會被人懷疑她已經瘋癲。但她愿意相信繆盈。
“自從袁泊和兩個孩子出事,我就再也看不清人們的臉。”她說,“除了你和孟玚,世上所有人在我眼中,全都面目混沌、鬼相猙獰。”
第35章 誘虎01
赤喙翠羽的小鳥落在窗口,正好與倚窗發呆的繆盈對上眼神。
回到池州已有三日。江雨洮帶眾人去水龍吟,白錦溪出門去了,只有姜盛在家。好在白錦溪叮囑過姜盛,他不情不愿安頓了大家。
自從離開沉青谷,繆盈和孫蕎身邊總是圍著許多人。她們沒有時間細聊孫蕎的事情。一想到孫蕎獨自拎刀離開融山、一路過池州到沉青谷,所見的人全都長著鬼樣面容,繆盈不禁從心底打顫。她在沉青谷看過些醫書,也跟蘇盛南學過些本事,可從來沒聽過這種怪病癥。
這回輪到她擔心孫蕎了。
孫蕎只看得清她和孟玚,繆盈猜測,是因為他們兩個與孫蕎相識于舊時,對孫蕎又十分重要。但回來這三日,孫蕎沒提過孟玚,更沒到池州府衙拜訪過這位知州。
小鳥兒在繆盈手心啄食兩顆松子,振翅飛走。繆盈起身一看,院子里不知何時多出一個江雨洮。
繆盈、孫蕎、朋兒與小寒四個女眷住在這小院子里,江雨洮另有去處,初四則回了府衙。住了三日,江雨洮就來了三日。繆盈也不好說他煩,只好隨便他來去。
在谷中,江雨洮還敢大聲說帶她走,等住進這兒,反倒畏怯起來。來了也只是跟朋兒小寒聊天,做些可有可無的活計。掃著地要故意經過繆盈窗下,逗小貓玩兒也要故意攛掇它去找繆盈。他若是靠近,繆盈就應付,普普通通地與他說話,在沉青谷里那套勾人的法子,是再也沒用過。
江雨洮這日買了許多高浪街上的吃食,招待朋兒與小寒。兩個孩子都沒吃過這些新鮮玩意兒,邊吃邊招呼繆盈過來。繆盈擺擺手,江雨洮拿著個小碗走來,里面是糖櫻桃煎。
“太甜了,我不吃這玩意兒。”繆盈講完又覺得語氣生硬,補充道,“你昨天帶的羊肉包子,我就很喜歡。”
江雨洮便靠在窗邊自己吃了。繆盈看出他有話想說,靜靜等著。
繆盈很感激江雨洮救自己。即便她的獲救有白錦溪襄助,但真正犯險再入沉青谷的關鍵是江雨洮。說救她的人很多,實際做到的只有江雨洮一人。而且若是細究,江雨洮救過她兩次。面對恩人,尋常人都是不自覺親近的,但繆盈做不到:她這一生最落魄最不堪最痛苦的時刻,江雨洮見過。
她信江雨洮憐憫她。但無法相信江雨洮還中意她。
被色相迷惑的時候,人會說出不尋常的話,做些奇特的事情。江雨洮也是這樣的人。繆盈感激他,同時也在等:等著看這個足夠機靈也足夠敏銳的年輕人,恍然醒悟。
“高浪街外頭有一個地方,景色很好。這幾日天晴,你什么時候有空,我帶你去看看。”江雨洮說。
他一臉鄭重,繆盈打起精神迎接,沒料到說的居然是這種閑事。
“……什么地方?我跟孫蕎一塊兒去瞅瞅。”繆盈笑著對窗外的江雨洮說,“你見多識廣,連你都說好,那肯定是特別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