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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眼疾手快,丟下刀子接住了小寒。兩人跌在地上往平湖里滾,他一手攬緊小寒一手胡亂地在地上亂抓,竟抓住了一根粗大的、通往湖底的鐵索。
孫蕎也同時起身去接小寒,半途見初四護住了小寒,她立刻抽刀襲擊蘇盛南。蘇盛南身上有傷,又在水里浮沉幾次,體力消耗巨大,一晃神便被孫蕎的刀鞘狠狠敲在太陽穴。他頭昏眼花,跌跌撞撞,絆倒在鐵索上。
小寒爬起身,視野搖晃模糊,先看到的是趴在地上正要站起的蘇盛南。她如今渾身血脈激蕩,力大無窮,丹田如被火灼燒,疼得厲害。她來不及思考,抓起鐵索狠狠一甩、一擺。沉重鐵索竟被她甩了起來,圈住蘇盛南一只腳。
蘇盛南心道不妙,回頭去解開鐵索,不料小寒竟拖拽著那鐵索,蹣跚著往林子里走。
孫蕎:“小寒!”
小寒不應她,肩膀塌了下來,雙目亮如灼火,在林子里大步沖撞。孫蕎一看她模樣和她去往的方向,便知她的瘋病又發作了:從小在森林中長大,狩獵獲得的東西自然也要穿過林子、給隱居的家人拿回去。
那鐵索重得嚇人,她竟用兩只手便拖動了。蘇盛南也一并被拖著往森林里去,一路慘叫不止,趁亂抱緊樹干與小寒僵持。那鐵索幾乎把他撕成兩半,他顧不上那么多,沖跑過來的孫蕎哀嚎:“救我!”
孫蕎幾步躍到小寒身邊,抓住她肩膀,柔聲道:“小寒,看著我。”
小寒只喃喃重復:“我回家,我要回家。我想找弟弟,他總喜歡跟我玩。”
她看孫蕎,像濕透的小獸看自己的母親。緊抓鐵索的手已經被磨破了皮,鐵銹與血的氣味混在一起。孫蕎嘗試抱緊她:“好,我帶你回家。”
小寒大口喘氣,終于松手,鐵索沉重地落地。
岸邊的初四沒有追到林子里。在小寒拖動鐵索往林子里走的時候,湖水中翻涌出一種令人作嘔的聲音,隨即便是難以形容的惡臭。仿佛被死水壓在底下的東西全都隨著那鐵索的拖拽,重見天日。
第一個鐵籠子露出水面,像一條黑色的巨蛇露出頭顱。
之后便是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被鐵索串聯如一串黑色的珠石。綠磷火從湖面升起,似天降的星星,而籠中磷火更多,成片地貼在布滿了綠苔和水草的骨骸上。
初四跌在地上。他從未見過這么多的骨骸,像長在鐵籠上一般堅固。每個籠子里骨骸都不止一具,堆疊得幾乎要滿溢出來,那些嶙峋的手腳垂在籠子外頭,在地上一磕碰,立刻就碎了。
然而湖水中還有更多的籠子。那聲音渾濁巨大,震得初四耳朵嗡嗡作響。
他不知道林子里發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近十個籠子被拖上岸。而岸上類似的鐵索還有十幾根,全都被灌木叢掩蓋著。
林中傳來蘇盛南的求救,很快便是一聲悶響。緩慢移動的鐵索先是一停,隨即鐵籠一個接一個地飛速滑落回湖中。鐵索嘩嘩收回,初四再度聽見蘇盛南的嚎叫:“不不不不不!救我!救救我!”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蘇盛南的身影,這位沉青谷谷主便被鐵索拖入了平湖。
一串氣泡浮起,蘇盛南在水中掙扎。孫蕎抱著小寒落在初四身邊,把小寒交給初四之后立刻想跳進平湖救出蘇盛南。然而剛才的一陣翻涌,湖水彌漫著難以忍受的惡臭,許多人類的碎骨浮在湖面上,孫蕎不由得停步。
“別下水!這水看起來太不對勁了!”初四捏著鼻子喊。
湖上劃來一艘小船,是朋兒。船上還有另外三個人,江雨洮,繆盈和一個孫蕎沒見過的女子。孫蕎見繆盈渾身臟亂,但還能揚手跟自己打招呼,一顆心終于放下一半。
忽然啪的一聲,湖中竄上來一個人,緊緊抓住船舷。小船載了四個人,本來已經頗重,被他一壓,幾乎側翻。
蘇盛南腿上還纏著鐵索,拼了命才抓住這救命的小船,抬頭一瞧,眼前赫然是繆盈。
他圓睜眼睛,喉頭蠢動,忽然說了句:“夫人,是我對不住你。”
繆盈根本沒聽清這句話。在蘇盛南冒頭的時候,江雨洮和金月樓弟子已經動彈,一個鉗住他的手,一個亮刀抵在他喉頭。
鐵索實在太沉重,朋兒驚叫:“船要翻了!”
繆盈的耳朵填滿了各種聲音,她沒有聽見孫蕎呼喊“別殺他”,只看見蘇盛南對自己露出的笑容。她忽然想起此生第一次殺人的夜晚。那時候,她是為了救下一個比自己更弱更小的少女。
現在,她要救自己。
五指成爪,她被藥物吞噬、所剩無幾的內力集中在右手上,奮起全身勁力,狠狠朝蘇盛南天靈蓋拍下!
喉中咕嘟一聲,蘇盛南盯緊繆盈的眼睛凝固了。他保持著哀求的表情,雙手卻漸漸松脫,像一塊鐵沉入湖中。
直到小船靠岸,湖面仍舊一片粘稠的平靜,再沒有任何東西浮起來。
第34章 暝暝歌21
俯天閣前,一片喧嚷。
這座擁有氣勢高昂之名字的金色樓閣正被江湖人團團包圍。已有快腳的江湖客從平湖回報:蘇盛南沒了。沒人想過去救援蘇盛南,甚至沒人舍得離開俯天閣一步。人們目光凝注在小樓正廳之中的袁拂和兩個隨從身上。
“讓我們進去,袁三弟。”先開口的是一個中年婦人,作武人打扮,上前兩步盯著袁拂。
在場江湖客眾多,袁拂大多認得,眼前婦人便是大哥袁野的多年老友。她夫君隨后上前,朝袁拂作揖,重復:“讓我們進去吧。”
袁拂一步不讓:“這兒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又有人高聲反駁:“你怎么知道!”
更多的人圍了上來:“蘇盛南不藏在這兒,還能藏在哪兒!”
爭執一多,氣氛登時緊張。袁拂這邊只有三個人,他知道全靠自己身后袁氏鏢局的名聲撐著,眼前江湖客才不敢貿然闖入。
他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各江湖門派、各江湖豪客在沉青谷出入、服用“暝暝”的記錄。
蘇盛南會在“仙衣誕”上分發“暝暝”。獲取“暝暝”需要金銀,或是以門派武功秘籍交換,或是許下重諾之人的承諾,在沒有上款的白紙上寫下“甘做任何事”及自己的名字、印記。總之無論蘇盛南得到過什么,他都巨細無遺記錄在案。
那些卷冊足有十余本,單是跟蘇盛南認識最長最久的回想堂堂主,就值得單獨列出一本。他給過蘇盛南門派不外傳的武功秘籍,為蘇盛南尋找暝暝的藥材,獻出過年輕的弟子作為“食物”,滿足蘇盛南的要求為他誅殺過仇家……
有人想毀掉自己和門派的記錄;有人還想拿到仇家的記錄。這些骯臟的秘密全都藏在俯天閣里,以往蘇盛南以“暝暝”為脅迫武器,如今“暝暝”和蘇盛南都沒了,那些記錄變成了無主的東西。擾攘之聲越來越強烈,谷中沉睡的飛鳥全都驚醒,一片嘈雜。
老堂主此前一直都站在袁拂這邊,這時也不免開口:“袁拂,蘇盛南死了,那些東西袁氏鏢局可不能拿。”
袁拂:“袁氏從未想過沾手這些記錄。”
人群中有人噴著鼻子嗤笑。
袁拂又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記錄藏在哪兒。眼前人多,一齊涌進去不大方便,不如讓袁某先行尋找,再分門分派,給回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