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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川黑著臉走近:“有這么好笑嗎,刪了。”
“不好笑,是被可愛的——噗嗤,哈哈哈——”
程川上手便要搶奪,榮崢持微單那只手高高舉起:“別搶別搶,小心摔了——是很好看的合照,不騙你。”男人本就占據身高優勢,此時又是在坡上,程川攀著他臂膀扒拉幾下沒得逞后也沒再做無用功。
“你完了,”程攝影師指著人放狠話,“別想再讓我配合拍照。”
“我錯了,程老師大人大量。”
“退訂。”
東拉西扯中,程川心情松快地拍完了有關信天翁的主題照。有海鳥仰天鳴叫的姿勢,有兩只鳥交流時喙相互敲擊的瞬間,有延遲拍攝的振翅殘影……
收起器材,他們打算再去拍些其他生物的,比方說企鵝,王鸕鶿,人類……
一路氣氛還算輕快,直到二人經過一處地方,看見一幕觸目驚心景象。
第63章
一叢又長又硬的草里, 躺著一具尸體。
準確說來,是一副信天翁的骨架。這只曾經能橫跨半個地球的生靈死去多時,血肉早已被海風和腐食者剝離殆盡,只余嶙峋白骨同稀疏羽毛。
令人驚愕的地方在于它的胸腔——這個本該裝滿魚蝦, 死后理應空無一物的地方, 眼下卻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垃圾。
熒光綠的半截打火機,鮮紅塑料瓶蓋, 銀色罐裝飲料拉環, 以及各種程川叫不出名字的碎片, 顆粒。七彩斑斕擠壓堆積于信天翁灰白的骨骼間, 恍若成了一種新型內臟,在原主化作枯骨后替代本來的器官不死不滅。
海鳥肋骨間卡著個半透明塑料袋,寒風掠過時撲簌簌作響,極像人類征服某個地方后作為證明插上的旗幟。
“應該是在海中捕魚的時候,把這些垃圾當成食物吞進了肚子里。”榮崢用登山杖末端撥開幾根橫過來遮擋視線的長草, 肅穆道,“塑料無法消化,最終導致死亡。”
程川抬頭去看島嶼上空那些還在自由自在飛翔的大鳥,又垂首注視地上的尸骨, 一言不發,只情不自禁想, 信天翁平均壽命可達六十至七十年, 幾近與人類等長, 這只孤獨死在這兒的海鳥年歲幾何, 是誰的妻子丈夫,又是誰的父母兒女?
攝影師的手指懸在快門上方,南極特有的冽冽寒風片過他裸露的指節, 痛且冷。程川定定望著取景框內白骨圈住塑料碎片的刺目畫面,心底生出難以名狀的莫大荒誕感。
輝煌和毀滅并存,創造與破壞共生,這場景顯然不是他們一路追尋的傳統意義上的“南極之聲”。
他們本該拍的是海鳥振翅的響動,冰層內部氣泡的低吟,酷寒長風刮過冰川上空時的咆哮……是這片古老土地獨有的寂靜與生機。
可眼前這具信天翁的殘骸,卻發出了另一道震耳欲聾的“聲音”。
它已經死亡卻仍然存在,無法發聲卻始終吶喊,控訴。
程川緩慢又堅定地按下了快門。
咔嚓聲里,他不斷變換角度,或拍全景,或湊近尸骨聚焦信天翁胸膛里堆積如山的垃圾,或從空洞的眼窩起始,往后拉遠的鏡頭是填滿異物的骨架和亙古寂寥的荒原……
“會有用的。”程川蹲下拍攝,榮崢站在他身側,伸手揉了揉對方發頂。
“會么?”程川扯出一抹笑,“也許會有一剎那的觸動吧,往后可能很快遺忘,可能過一段時間遺忘……結果都一樣。”
畢竟你能對一群顱內充斥著謾罵,欺騙,惡毒,把海洋當下水道,假惺惺對著尸體鞠躬卻不愿停掉生產尸體的流水線的偽善物種抱有什么期望呢?
榮崢繼續開解:“能觸動就是個很好的開始。”
一聲長嘆混入風中,程川站起身來:“走吧。”
該去拍下一個地方了,他還得記錄,能做的也僅有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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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坐沖鋒舟回到郵輪上后,又是為時三天的海上巡游。雖目之所及俱是四海茫茫,景色單調,但船上活動豐富,眾人的生活并不無聊。
巨輪上每日皆有講座,內容涵蓋鳥類,冰川,南極歷史及早期航海家南極探險故事不等,程川饒有興趣,每天總是早早去到講座廳挑個前排位置,認真聆聽。
榮崢的作息與他不全然同步,晨起后常常是先健身一小時,利用船載衛星系統處理完緊急公務,才會姍姍來遲出現在講廳。今天與往日無差,唯一意外是講臺上的資深鳥類學家比以往任何一位專家都活潑愛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