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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內不茍言笑,將復印件攤開在地面上。哪怕一字一句地看過去,囑托中都不曾有一個字與俊介有關。也就是說,他只能從自己父母那里繼承財產,而無法拿到多余的東西。
陣內又問道:“野梅先生,你聽清楚了嗎?這份贈與文書還需您的親筆簽名。”
這從天而降的財富并沒有打動野梅,他表情飄忽,好像沒怎么在聽陣內講話。他事不關己地站起身來,問道:“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陣內無法確定,直到房間內傳來照料家主的使女的聲音。
“請進。”
野梅拖著自己的皮箱走進了房間。放在外面,恐怕人翻弄。有時候,他也會為這種小事而糾結萬分。
有些年紀的使女正在用熱毛巾擦拭加茂玲人的肢體,后者坐在一把梨木扶手椅上,黑色的長袴掛在腳背上。
野梅左看右看,還是覺得爺爺的膚色很紅潤,呼吸平穩而細長,真的倒下了嗎?他站在對方跟前,用手推了推對方。
使女大驚道:“您這是做什么呢?”她連忙擺正輕微移動的身體。
加茂玲人輕輕地眨了眨眼睛,深色的眼珠直視著野梅。
“這不是好好的嗎?”野梅睜眼說著瞎話,爺爺保持著同樣的坐姿,渾身上下只有眼球和嘴唇微微顫動著。
使女按耐下心中的古怪,解釋道:“老爺有話要對您說,但是需要您靠近他的嘴唇。”
野梅彎下腰,側過耳朵去聽對方想要對他說的“悄悄話”。那對薄薄的唇瓣打開,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話。
“你……不……能……不……有……孩……子……”
說完這句話,加茂玲人便盯著身前的少年,等待著他的回答。
野梅緩緩地開口,口中像是念經一般重復著同樣的話語,“都怪你,錯的人是你,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加茂玲人迎娶了擁有精神分裂癥家族病史的寒櫻,生下了同樣遺傳了這一基因的桔子。桔子又遇到了秀介,他們生下了十二歲就開始急性起病的野梅。如果他有孩子的話,這疾病的螺旋將不停繼承下去。
聽到這對自己的不停的埋怨,玲人臉上的紋路自由地活動著,最后竟然扭曲成一副苦澀的表情。
“你……不……是……我的……孩子……呃——”
加茂玲人一直嚴苛對待野梅的原因——
加茂玲人將野梅獨自留在東京的原因——
死了。
野梅在八歲那年就死了。
當美桃帶著家人趕到的時候,他們只在井里發現了八歲男孩的尸體。他的軀體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曲橫亙在井口中央,手腳都折疊成一種驚悚的模樣。他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腦電波,皮膚泛出死人般的青紫,于是一家三口都被送進了焚化爐中。
當火苗開始舔舐這具浮腫的身體時,一聲啼哭從尸體里冒了出來。一個不知名的東西撕開了燒焦的表皮,拿走了「加茂野梅」的名字和他的身世。
你死了。
你不是我的孩子。
你是怪物。
加茂玲人一直如此看待著他。
他說,你是怪物啊。他的喉嚨里有一把鈍刀在攪動,讓他無法正常地發聲。
野梅看向使女,“你出去吧。”
使女仍有猶豫,直見老爺的手指向外彈了彈,使女這才合門離開。
在這個家中沒有任何地位的野梅琢磨著加茂玲人所說的“怪物”二字,他也很難分辨現在的他算是什么東西。他也想擁有健康的身體,也想像普通人那樣擁有朋友、上學、工作,度過普通的一生。他總是在藏書庫里消耗自己的時間,可他壓根就不愛看書,除了書本外,沒有人愿意與他溝通交流。
怪物坐在了房間內的另外一把椅子上,頭頂與腳底的地面陡然發生了變化。雪一樣的純白侵染了房間里的一切,無論是桌椅還是床榻,亦或是擺設,全部被這片無垠的白色吞噬了。
畸形的女神正在酣睡,她身上的面孔睜開了眼睛。
秀介狹長的眼睛。
桔子圓溜溜的眼珠。
他們一齊看向加茂玲人。
“為什么……做……這……種……事?”他流下了眼淚,還以為是這個怪物吃掉了他的女兒。
“為什么做這種事?”從野梅口中發出了玲人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問題。
“我以前在想,為什么爸爸要將我們一家三口全部獻身給女神呢?”野梅不理會爺爺,孤獨地說著話,“現在我可能明白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就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