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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清楚,她打開門,走進電梯,那扇闔上的門里也許正搬演著她的身世,而她此刻只覺孤單。她走出大街,馬路爭道的汽車那么真實的在陽光下疾駛,她卻陷在老時光的愛情揣測里。她走到愛河,沿著河邊漫無目的的走,不知道可以走到哪里,河邊漫散些許腥臭,小時候她來這里玩,河水是清澈的,市政府要整頓愛河,說了好幾年了。愛情也需要整理,在必要的時候。這一刻,她能了解晉思的飄浮和孤單,就像她走在河邊,卻不知身在何處。與她論手足的兄弟竟是流著不同血脈!她轉入另一條街,忙著過年的人們使市集喧騰,那兒有一座公用電話,她走近拿起話筒,想打電話給晉思,告訴她和他雷同的身世,撥了幾個號碼就放下聽筒,那已是個找不到人的號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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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陽,暖和、明亮,淡水河域閃動著銀翼緩緩流淌,野鳥保護區綠林濃密蓊郁,水域似乎更寬廣,火車軌道早已拆除,從市區通向小鎮的捷運工程歷經波折后,終于為了正式營運而進入試乘期。這天非假日,試乘客稀少,車廂空蕩蕩,捷運軌道架高在街的上方、樓與樓的中間,車廂行走在城市的半空,參差不齊的樓宇透出雨水浸透的蒼灰。祥浩坐在塑制坐位上,眺視城市的上半部,以前,許多年前,當她還是學生時,她搭火車往小鎮,那時只看到了城市的下半部,舊的軌道消失成歷史,新的軌道使城市的上半部顯影,于她,下半部的景致如過去讀書那段日子,只存在她的那個時代,現在這上半部是進行式,搭乘車廂來來往往的人,正在寫他們的生活。
軌道尚稱平穩,淡水河在左邊,美麗的盆地出口,昔日淡水立鎮的經濟命脈,她與它對望數年的河流,她已經數年不曾來這里了,雖然仍住在臺北,倒不曾循著河流來小鎮。她在城市的另一個大學教書,忙碌使她忘了海口小鎮,也許是心里刻意的回避,從當研究生后就不曾回母校校園了。現在,她手上捏著一封信,要去小鎮,聽說那里的面貌有許多改變,她一點也不驚奇,因為整個臺北城在幾年之間已陷入怪手和塵灰的游戲場,成為商人瓜分利益大餅的砧板、政客扮演鬼神的大祭壇,留在這城里不是自愚就是被愚,最終都因為了尋找城市的家土溫暖,帶著期待蒙著眼睛過日子。她慶幸自己在校園里還有一點做學問的理想,雖是孤單了點,也是選定學術時就已知的,這種孤單是用來喂飽精神的,日子倒還稱心滿意。手上這封信她在車廂里反復閱讀了幾次,邀請她來母校,和他一起為學生的社團聯誼舞會開舞。
跳舞,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是在大三那年以后就不再跳了,初進學校時,晉思請她跳了一支舞,以后他們曾共舞過,她在他的畢業舞會上曾進會場以為也許有機會跟他再跳一次,送他離開校園,但那天等了一晚,曲終人散了,沒有他的舞影,以前他常參加別人的畢業舞會,輪到自己的倒缺席了。第二年,她的畢業舞會,她也缺席,那時已經沒有跳舞的任何情緒,她把她的入場券送給一個大一女生,她從那個女生身上看見剛進學校時好奇的自己。現在校園里有更多彷若相識的年輕女孩了,她的學生里,不乏自己當年的影子,但青春洋溢的日子已如水逝去,她不緬懷,她早已知道如何過自己的日子了。
信上說,他未婚,初從國外回來,學生對他很熱情,他去社團和學生處在一起,他喜歡學生,喜歡社團。
他說他會到總站接她。其實她可以自己開車過來,開車上山崗,但她選擇捷運,為了重溫當年坐火車的沿線風景,那時她也曾和他一起坐火車看窗外的紛亂與寧靜。她知道他最后去美國讀了博士,在學校任教過,決定回母校是太想念這兒了,一切安頓下來,他聯絡了她,他想看她。
她相信出站時,他一定認得她,她仍然留了一頭長發,雖然這中間長長短短變換了無數次,這時倒是長過了肩膀,像他初識她時:除了皮膚不如年輕時候緊實外,一切沒有改變,沒有改變,包括她的單身。她曾和男生交往,但沒辦法談論婚嫁,她幾乎算是負人的人,可是母親支持她,母親說若不能真心相愛就不要結婚,要嫁必須嫁給最愛的人。
車廂穩穩的停下來了,昔日的火車站變成紅磚堆砌的古典建筑,大大的延展附近腹地,站后原來的漫草淺灘辟成河岸公園,小徑一直通到渡船頭。她出車廂沿階走下,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早等在那兒。她認得他,除了前額略禿外,他的沉穩氣質猶勝于前。
他也是識得她的。
「嗨,你還是一樣!」
「一樣什么?」
「一樣漂亮!」
「倒學會說好聽話了。」
他笑笑,引她過馬路,邊說:「我原想開車下來接你,但想你也許愿意走路上去。」
「幸虧還不算太老,還爬得動!」她是真的想走走,爬坡。
他們沿狹路上山,路旁的商店幾乎都換新貌了,服飾、飲食、眼鏡的幾家連鎖集團已進駐到這條狹路上,儼然已成鬧區,足見學生的消費能力改變了這條路的面貌,商人也侵蝕了學生單純的生活。
「回國來,還習慣嗎?……這一切,亂糟糟的!」祥浩問。
「愛一個地方就會接受它的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