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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是道琴來跑腿?”杜若把自己的手絹遞給柳方洲擦手,問。
“烏珠勒師兄回家去了。”學徒回答。
這幾日封城,不僅沒有演戲的去處,平日里的功課也都停住了。家在京城周邊的學徒多少惦記家里,不給請假也紛紛往外跑,道琴又是最會見機行事的那個。
烏珠勒。平常叫多了道琴,差點忘了他是這個姓。杜若點了點頭,心里漫無邊際地想著。
李葉兒留在家里不再過來,從淪陷之后再沒見過她。道琴也回家去了,又只剩了師哥和他自己。
他們幾個平日里最親近,柳方洲與杜若從動亂里脫身回來,只聽見道琴嚎啕痛哭了一整晚,往后就陷入了今日這般惶惶的死寂里。
項正典忽遭不幸之后,巡警廳傳喚他的親屬到場筆錄——他哪有什么親屬?張端一定要去,因為姓氏不同又被官兵拒絕,又起了一番爭執。
最后,是柳方洲將張端師父從警廳保了出來,領走了項正典銷戶的單冊。
王玉青這番叫柳方洲過去,想必也是要問他這件事。
“來了。”
書房里只坐著王玉青一個人,見柳方洲進來便點頭讓他坐下,遞過來一方顏色都磨花了的信封。
“你的唐家嫂子頗有幾分本事,想辦法把這封信從官路送進來了。”王玉青摘下眼鏡,語氣疲倦地說,“拆了看吧。看完再問你別的事。”
“師父費心了。”柳方洲把杜若的手絹放在膝頭,雙手接過信封。
他心里忽然一跳。
師父是怎么知道唐流云與他這層關系的?
說不定是在滬城與喜合班合戲的時候,唐流云主動敘起來的。不必多想——不對,唐流云叮囑過他不要讓更多人知道自己的身世,想必她自己也三緘其口,為什么師父會知道他是柳家的人?
王玉青低頭翻閱書本,神色平常,仿佛是隨口說出來的。
還是先不要問了,他現在信不過除了杜若之外的所有人。
柳方洲小心地拆開信封,是一張便條和一張支票,便條上寫著唐流云目前仍然在港城,提醒柳方洲與杜若萬事多加小心,近來境內物價飛漲、官鈔貶值,隨身錢財可盡快兌作金銀通貨。
“——方洲。”王玉青突然開口,嚇得柳方洲一個激靈,急忙抬頭。
“怎么了,師父?”柳方洲又是小心地問。莫非王玉青覺察出了自己剛才失言了?
“你這手帕……”王玉青頓了頓,語氣有些遲疑,“不像是你的風格啊。”
這句話在柳方洲預想之外,然而更讓他心驚肉跳。
杜若的手帕他平常用慣了,隨手放在膝蓋上,被王玉青看得清楚。
柳方洲的穿衣打扮樸素至極,布料顏色無非黑藍白,款式也多是最簡單的,花紋都不愛裝飾。而杜若則與他不同,雖然也不喜繁雜,卻對顏色搭配用心極了,這張手帕也是如此——厚實質地,淺鵝黃的底色上繡了綠色的玉蘭,還用白色匝了邊。
“剛才雨里行走,手上沾了水。”柳方洲不動聲色地回答,“順手借了別人的手帕用,師父這都看得出。”
“原是如此。”
王玉青的神色好像并不信服,他也沒有再問下去,而柳方洲的疑問也沒有問出口——整間書房里,這時仿佛只有兩個人的心聲在緊張或深沉地各自響著。
“我還以為——是誰家千金小姐情贈與你的。”王玉青又說,“見你用得這樣順手。”
“絕無此事。”柳方洲汗顏賠笑,“您說笑了,師父。”
“這次讓你過來,你應當清楚是是為了什么。”王玉青也不再和他說閑話,直截了當地點進了正題。
“是。”柳方洲應聲回答,“我上午去警廳,進門的說辭是擔保放張端師父出來,然后辦妥了項師兄的手續,所用的關系是同事,也說明了父母下落未知的情況……”
王玉青似乎心不在焉,敷衍地點了頭。
“沒有多問什么?”
“沒有。”柳方洲深知王玉青現在的顧慮,就是項正典的事情讓慶昌班惹火燒身。
“那就好。”王玉青心事重重地向后仰坐,“最好就是摘清了關系。”
摘清了關系……?柳方洲心里猛然抽痛,項正典在慶昌班從學戲到登臺,有十余年的情分,怎么能為了一點紛亂的世事就要摘清關系?
“你也許覺得我心狠。”王玉青悠悠開口。
什么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您多想了,師父。”柳方洲低下眼睛不去看他。
“我當然知道。”王玉青又是搖頭,“你以為我聽不見烏珠勒哭了一整晚?不知道張端把自己鬧進警署是因為什么?反而是你不知道的更多——洪珠都險些要沖去聚芳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