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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樓下許久沒有傳來說話聲。
“……他是什么意思?”杜若悄悄扯了一下師哥,問。
柳方洲示意他噤聲。
為徒弟們盯唱功的時候,王玉青每每生氣,就像當下一樣沉默不語。
“您若想對桃花小姐獻殷勤,實在沒有貶低我王某人的必要。”再開口時,王玉青的聲音仍然平穩。
姚老板結巴一下,急忙堆出來更多的笑,點頭哈腰地賠不是。
“他是不是罵洪珠師父了?”道琴也沒聽明白,小聲問杜若,“是不是,說洪珠師父老?”
“玉青師父可和洪珠師傅同歲哪。”杜若深以為然地點頭,“難怪玉青師父不高興了。”
“想什么呢?”項正典白了兩人一眼,“師父把慶昌班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這不識相的竟然說慶昌班旦角的不好,師父能不生氣嗎。”
“玉青師父又要給足這些人面子,又不能自取其辱,才會讓白桃花唱大軸戲,反而現在動氣。”柳方洲低聲說,“我猜洪珠師父,也是因為這件事才煩惱。”
“師父真是辛苦了。”項正典嘆了口氣,“我以后一定少給他添麻煩。”
“照剛才看,其實是師父在給你添麻煩。”李葉兒說。
“必要時候出賣色相……”項正典柔弱地往地上一摔。
“更起膩了。”道琴捏住鼻子。
玩笑一回,聽見李玉上樓的腳步聲,學徒們又趕緊各自操練了起來。
“師哥。”上午的練功結束之后,杜若抱著練舞用的彩綢坐到柳方洲身邊。
“還要喝茶?”柳方洲拿過茶壺搖了搖,“水不多了,你等我一會兒。”
“……師哥你坐下。”杜若一把抓住他,“你聽我說。”
“怎么了?”柳方洲坐正了問。
“我覺得,洪珠師父生氣,還是有隱情。”杜若絮絮叨叨地把彩綢往懷里收著,柳方洲也伸手來幫他。
“怎么說?”柳方洲理著彩綢。
“師父剛才說玉青師父的不是,說到法海這個角色來著。”杜若把彩綢扎好,“師哥記不記得,《水斗》里法海的唱詞?”
“翻波欲海孽浪高,地獄堪悲苦怎熬。渺茫茫,多罪業,難消繳。”
“是。”杜若點點頭,“而且再怎么說,我不覺得洪珠師父像是會因為一出戲生氣的人。”
“那你是覺得——”
“我猜小葉子知道些什么。”杜若靠近了柳方洲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她講師父早上起來梳頭,但是師父今天根本沒把頭發梳起來,只是簡單挽了一下呀。她不說,肯定是為了師父好,咱們也沒必要問。”
“……”柳方洲沉默了片刻。杜若這才發覺自己靠得實在太近,說話時的呼息都密切交織。
“師哥?”杜若心虛地從他身邊撤開,往后一坐。
“你真是。”柳方洲抬起手結結實實捏住了杜若的臉,“怎么平時的時候沒這么聰明?嗯?”
“洪珠師父的事情我當然在意——我哪里不聰明了?”杜若被他搓圓捏扁得睜不開眼。
“那我的事情你在不在意?”柳方洲又問,“剛才你那表情……”
“……什么意思?”杜若臉頰都被捏紅了,眨著眼睛問。
“得。”柳方洲回頭自己取了茶壺,“又不聰明了。”
第16章
滬城的京戲習氣,與京城大不相同。
單從開戲之前的廣告宣傳來看——巨幅的燈牌打出來“妙樂佳音”四個大字,配以牡丹的吉祥紋樣。海報也是必不可少,竟然每位主演做了一張,貼在玻璃框里。
所用的宣傳語也是鋪陳夸張,為慶昌班大搖大擺寫了“天下第一京班”,杜若陪著洪珠買東西回來看到,閃了個趔趄。
“仔細一點。”洪珠伸手扶他一把,“眼看著比我還高的小伙子了——不知道腦袋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杜若月底的生日。眼看出落成了翩翩少年,洪珠把他從六歲的雪娃娃教大,自然格外感觸。
“他們口氣這樣大,我真看得心虛。”杜若指著《白蛇傳》海報底下的“寰球第一”,說。
“這城里哪樣東西,不是濃墨重彩、虛張聲勢?”洪珠把拎著的提包換了個手,“熱騰騰虛浮浮的,先弄出點動靜,別的都無所謂。”
杜若覺得自己是想不明白了,低下頭把胳膊底下卷著的布匹又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