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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乘小船,從清江縣順?biāo)?,行過浮橋,拂過柳蔭,蕩進蘆葦,到了一處村莊前,便下船,繼續(xù)向前步行數(shù)百步,遠(yuǎn)離了人群,周遭變得僻靜。
穿過一片桃林,面前出現(xiàn)一彎天然湖泊,或許還稱不上湖,直徑數(shù)米的小水凹罷了,背面是山脈,青翠疊嶂,一座小土丘便靜靜佇立在這兒。
這就是虞霖、沈杺長眠處。
虞蘅將帶來的貢品一一擺好,燃了香燭,化了紙馬,陽光穿林拂葉,一束一束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折射出她沉靜姣好面容。比平日少了些嬉笑,多了些凄楚。
謝詔也拈三支香,行晚輩禮祭拜虞氏夫婦。
天地低昂,有風(fēng)綿延,寂靜無聲。
虞蘅靜靜地坐了半晌,難得柔聲:“走吧,有些餓了?!比股系慕街樽釉陉柟庀麻W爍著瀲瀲光澤,一如她彎起杏眼中的水光。
她要是好好地痛快哭一場,謝詔自然能夠耐心安慰,又或者,很愿意借她個肩膀靠靠。可偏偏是這般強撐作態(tài),反倒叫人不知說什么好,多說,多錯,又不忍心不說。
心下嘆然,果然大仇得報哪有暢快,不過使親者更痛,意識到逝者終究不能夠再回來罷了。
“方才過來時,瞧見村頭有間腳店,不若過去歇歇腳?!敝x詔提議。
虞蘅贊許地看了他一眼。
村路有些坑洼,虞蘅今日穿的新裙子,是鮮亮的雪青色,不愿弄臟了,于是走得歪歪斜斜。謝詔在身后兩步跟著,見這頗不穩(wěn)重的步伐,不由得微笑。
漸漸有浣紗女的歌聲悠蕩在河面,側(cè)耳傾聽,是自編自唱的村調(diào)。
“出郭眺西郊,肅肅春增華……”
“青熒陵陂麥,窈窕桃李花……”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1
田園春光是那樣靜謐美好,田間有人勞作,水中有人撐篙,村塢中有人晾衣,見生人路過,皆好奇抬眼。他們看村民像景兒,村民看他們像畫兒。嗬,一對俊男俏女,好不養(yǎng)眼。
有大膽的少女,折了家門前的桃花枝遞她。
只見虞蘅收下了花枝,卻沖對方擺擺手。少女好奇地打量他一眼,旋即笑眼彎彎。
兩人張口都是吳調(diào),謝詔聽不懂,等那少女走遠(yuǎn)才問:“為何送花?”
虞蘅面上有些不自然,咳了一聲:“這是我們這兒的風(fēng)俗。上巳這天,人們互贈鮮花作為祝福,后來演變成,年輕未嫁的姑娘在這一日將桃花贈與一對感情甚篤的夫妻,以祈求姻緣順利。”
方才那小姑娘,顯然是誤會兩人為新婚燕爾出門游玩的夫妻,一臉羞澀地對她說道,希望自己將來也能找個這樣俊的郎君。
虞蘅尷尬:“我與她解釋,她卻不信,嘰里咕嚕說了一堆祝福,便跑走了?!?
謝詔也微微有了些臉紅。
面面相覷了一會兒,
“很好看。”他看著她手中的桃花枝,道。
“哎?是吧,我也覺得,挺好看的。”
再怎么說,也是收到旁人的祝福,虞蘅瞇眼樂呵呵地將花枝往懷里一揣,便忘了方才的尷尬。
山野里的桃花,是更為艷麗的粉色,比城中慣常栽培的品種少了分精致,多了分明艷生動的生命力。
春衫輕薄,一陣清風(fēng)拂過人面,幽幽花香鉆入謝詔鼻腔,他引首,見風(fēng)中雪青色的綃紗與月白輕羅飄飄相疊,仿佛振翅欲飛的蝴蝶。
他低低一笑,心情忽然很好。
店家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因不是飯點,除他們之外,店里只有一個吃酒的江湖道士,一桌出門踏青的士子。
小店不大,只賣一種酒,菜則看當(dāng)日有什么食材,不說味道如何,至少絕對的新鮮。
店家娘子向她推薦自家豆腐飯,言十里八鄉(xiāng)只她一家有,虞蘅欣然,又問她有什么菜蔬和肉。
肉便是家常那幾樣,還有拿松枝熏的臘肉,掛在屋檐下。這時節(jié),韭、芹、豌豆、萵苣都極鮮嫩,隨便拿素油炒一炒,就好吃得不得了。
鄉(xiāng)音淳樸,虞蘅笑得眉眼彎彎,于是要了燉小雞、又讓蒸個臘味,菜蔬則要了韭菜。
店家娘子又看向謝詔,他自然是客隨主便、入鄉(xiāng)隨俗那個,沒有旁的意見。
等上菜功夫,虞蘅打量這農(nóng)家小院,是常見的前店后舍格局,顯然是拿自家住屋舍改的。院有一片菜畦,從后山引來山泉水澆灌,又養(yǎng)了雞鴨鵝禽,圈在雞舍鴨舍內(nèi),并不來跑來前頭擾人。前店廳堂很干凈,看得出店家是利索人,將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店家娘子一面切蔥姜、拌佐料,一面收拾頑皮孩子,過了會,后院就有清脆讀書聲傳出來。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鱗潛羽翔。”
念的是《千字文》,每個字尾音拖得很長,想來是有些不情愿的。
虞蘅與謝詔對視一眼,不由得莞爾。
“我小時念書也這樣?!庇蒉啃χf起那些年逃學(xué)二三事,“我一個堂兄天生坐不住,回回先翻墻出去,等我爬上來,便踩著他背跳下去。然后我們便坐船,去隔壁鎮(zhèn)子上玩。逛一圈,肚子也吃得溜圓,到現(xiàn)在還記得那鎮(zhèn)上有家賣七返糕的,訛了我們半吊子錢,回家還不敢與爹媽說?!?
但她怎么肯白白吃虧,一個人性子是從小就養(yǎng)成的,“后面我咽不下這口氣,又尋了個伙伴,裝作肚子疼,到底將那錢給訛回來了,還多了幾十錢,勉強算是利錢吧。”
謝詔點評:“朝氣蓬勃。”
虞蘅笑起來,認(rèn)為他大抵是在嘴邊將“離經(jīng)叛道”生生咽了下去,才換作這四個字。
不多時,讀書聲又停了,接著一個臉蛋圓圓,雙頰撲紅的小童便吭哧吭哧端著菜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