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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望沒再說話。
只是回去的車上,他把車窗降到底,初冬的風灌進來,到底還是吹得眼眶生疼。
手機震了一下,是袁百川發來的消息,問他第一天體驗怎么樣。
宿望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敢說自己差點當著孩子的面痛哭流涕。
【挺順利的,孩子們都很乖。】
接下來的日子宿望只要得空就往學校跑。
白天是金戈鐵馬,他要笑得張揚,眼神里得燒著一把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但是導演喊卡的瞬間,他臉上的笑能瞬間卸得干干凈凈,裹著軍大衣蹲在監視器邊看回放,指尖都是冰的。
傍晚收工,卸了妝發,套件羽絨服就開車往特殊學校趕。
晚上的教室安靜許多,他常陪那個自閉癥小男孩待著。男孩叫樂樂,名字是希望他快樂,可現在只縮在角落,對著窗外發呆,手里攥著他媽媽給他留下的藍色手帕。
宿望也不強行靠近,就坐在離他兩米遠的地墊上自己看劇本,嘗試著帶著樂樂的視角進入角色。
偶爾他會帶個新的藍色小物件,一塊積木,一個彈力球,一個毛絨玩偶,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樂樂很少給反應,但有一次,宿望離開時,發現那個玩偶被挪近了幾厘米。
就這么一點微不足道的靠近,讓宿望胸口悶了一整晚。
撕裂感是從細微處開始的,小到宿望發現時已經分裂成了一條他無力拉回來的深淵。
起初只是切換時的片刻恍惚。
拍完一場縱馬疾馳的戲,群演散去,宿望還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韁繩,眼神空了一瞬,被導演打趣“將軍回神,戰爭結束了”。
后來是睡眠。夢里有時是戰鼓嘶鳴,有時是大片的,無聲又窒息的藍。
醒來時渾身冷汗,心跳得又重又慌,摸過手機想給袁百川打電話,看看時間,凌晨三點,那邊應該在熟睡。他只能盯著天花板,直到窗戶外泛起灰白。
再后來,是一些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習慣。在片場候場,他會不自覺地避開人群聚集的喧鬧處,找個背光的角落靠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劇本邊緣,眼神放空。
孫馳大咧咧過來勾他脖子:“望哥,琢磨戲呢?這么入神?”宿望才猛地回過神,扯出個笑,把劇本卷起來敲他:“滾蛋,別打擾老子進情緒。”
真正不對勁的是那天拍一場慶功宴的戲。
需要他大笑,舉著酒碗和兄弟們撞杯,意氣風發。
可當燈光、喧嘩、群演的熱情一下子圍攏過來時,宿望突然覺得那些聲音像隔著厚重的玻璃,模糊又尖銳。
他舉著碗,臉上的肌肉僵硬著,那句豪氣干云的臺詞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喊不出來。
“卡!”導演皺眉,“宿望,狀態不對,太收了。要放!這是打了勝仗!高興!”
“對不起導演,”宿望放下碗,閉了閉眼,“再來一遍。”
第二條,第三條……始終差一點。
他高興不起來了。
他演出來的那高興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的,是冷的。
導演讓他去旁邊休息十分鐘。宿望走到布景外的陰影里,背對著片場,低頭看著自己因握刀練出薄繭的手。這雙手剛剛應該揮舞慶祝,此刻卻不受控制的在發著抖。
他猛地甩了甩頭,用盡全力調動起情緒。
不能耽誤拍攝。
當天晚上宿望還是去了特殊學校。
樂樂今天有些焦躁,不停地用頭輕輕撞著軟包的墻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校長在一旁想干預,宿望走了過去,伸手墊在了墻上,感受著樂樂一下下的撞擊,耳邊是校長輕聲的安撫,手指跟著樂樂的節奏一下下地叩著地板。
“咚…咚…咚…”
慢慢地,樂樂撞墻的幅度變小了,他微微偏過頭,黑沉的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宿望沒有停,也沒有看他,只是專注地、一下下地叩著。
校長在旁邊看著,輕輕嘆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下了點小雨,車窗上水痕蜿蜒。宿望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怔怔地看著雨刷規律地擺動。
手機屏幕亮著,是和袁百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條停留在他前天晚上發來的【記得吃晚飯】,自己回了個【好】的表情包。
他其實想和袁百川說些什么,比如“今天有點累”,或者“樂樂好像看我了一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半天,還是鎖了屏。
不能矯情。
這才哪到哪。
第九十四章 望不到底的藍
可身體比意識誠實。
宿望開始掉體重,本來因為少年將軍角色練出的那點精壯線條,迅速瘦削下去,下頜線越發清晰,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化妝師每次上妝前都要多敷一會兒眼膜,開玩笑說:“宿老師,晚上偷牛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