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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翌睜開眼,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車壁,望向了遙遠的終南山方向。他低頭,在張亦琦的鬢發間落下一吻,語氣不容置疑:
“會。他一定會把人接回去。”
張亦琦恍惚間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寒冬。彼時朝野沸沸揚揚,滿朝文武皆上書逼迫文景帝廢后,更要賜死宋婉嫻。文景帝抵死不從,朝政因此陷入他登基以來最兇險的僵局。最終太皇太后出面,一杯毒酒送到了宋婉嫻面前,風波才暫告平息。
初聞宋婉嫻死訊時,張亦琦只覺渾身冰涼,震驚得說不出話。她與蕭翌一同進宮求見太皇太后,卻被單獨留在了延壽宮。殿內爐火明明滅滅,映著她滿心的凄涼——同為深宮女子,她怎能不懂得那份兔死狐悲的惶然。
直到太皇太后喚她入內室,帳幔輕掀的瞬間,她才看見宋婉嫻安靜地睡在榻上,呼吸勻凈。
“皇家女子,大多逃不過凄慘命數。”太皇太后的聲音緩緩漫過耳畔,“當年為了安撫宋若甫,我將婉嫻送進宮;如今,也該由我送她出去,去過她真正想要的日子。”
為瞞住文景帝,宋婉嫻先被悄悄送到何氏醫館調養了半月。待南方的宋婉瑜被接回,姐妹倆便由蕭翌妥善安排,住進了終南山下的竹林別院。那處院子是張亦琦親自選的,青竹繞舍,溪水潺潺,她知道,這定是宋婉嫻心之所向的模樣。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漸漸歇了,馬車在一片蔥蘢山坳里停駐。暮春的風攜著草木清氣卷過來,拂過眾人臉頰時,還帶著幾分午后的溫熱。車簾被蕭翌伸手掀開,陽光漏進來的剎那,蕭硯正揉著惺忪睡眼,小身子一挺便要往外掙,顯然是歇夠了精神。
“慢點。”張亦琦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家伙腳剛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致勾走了魂——遠處青山如黛,近處溪水流淌,幾只彩蝶在野花叢里翩躚,他頓時掙脫母親的手,邁著不穩的小步子追著蝴蝶跑,銀鈴般的笑聲撞在溪水上,漾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硯兒,來師奶奶這兒。”何嬋娟坐在溪邊一塊青石上,笑著朝他張開雙臂。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杭綢短衫,鬢邊簪著朵新鮮的梔子花,眉眼間盡是柔和。
蕭硯聞言猛地回頭,看見那熟悉的笑容,立刻調轉方向,搖搖晃晃撲過去,像只小乳虎似的撞進她懷里,小胳膊緊緊圈住她的脖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何嬋娟笑著攏住他,從腰間錦囊里摸出顆蜜餞塞到他嘴里,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這次蕭翌巡查邊關,除了給戍邊將士帶的那些裝在馬車后的珍貴藥材,依舊有高先生同行。何嬋娟本來要在醫館坐鎮,見何云天早已能獨當一面,她便放心跟著出來,一來看看久未踏足的邊關風光,二來也想替小兩口照拂著孩子。
她低頭替蕭硯理了理歪掉的衣襟,眼角余光瞥見蕭翌和張亦琦相視而笑的模樣,便揚聲打趣:“行了,你們倆也別在這兒杵著了。硯兒有我看著,難得得閑,自去尋樂子吧。”
蕭翌眼中笑意更深,對著何嬋娟拱手作揖:“多謝師娘。”又轉頭看向張亦琦,“我帶你去騎馬透透氣?”
張亦琦臉頰微紅,輕輕點頭。蕭翌翻身躍上一匹棗紅馬,伸手將她穩穩接了上來,將她牢牢圈在懷里。馬蹄輕叩著黃泥土路,沿著記憶里的官道緩緩前行。山風掀起她的鬢發,拂過蕭翌的頸項,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三年前我來過這里。”張亦琦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望著路邊熟悉的酸棗樹,聲音輕得像嘆息,“那時我騎的還是頭小毛驢呢。”
蕭翌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吻,聲音帶著笑意:“是騎著小毛驢,還唱著小毛驢的歌,對吧?”
張亦琦猛地抬頭,撞在他下巴上,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原來是你!”她忽然想起那個午后,自己正唱得興起,一輛華麗馬車從旁駛過,車窗里似乎閃過一道清雋的身影——那時她只當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公子,何曾想過會是眼前人。
“是我。”蕭翌低笑出聲,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語氣里帶著幾分悵然的溫柔,他那時只覺得那曲調古怪得緊,忍不住掀開了簾子瞧了一眼,是一個素面朝天,穿著粗布麻衣,又十分朝氣蓬勃的姑娘,騎著一頭小毛驢,歡快的唱歌,緣分是如此的奇妙,他怎么都沒想到,那個姑娘會是他相伴一生的愛人。
張亦琦聽著他的話,指尖輕輕攥住他腰間的玉帶。她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年孑然一身穿越到這陌生時空,站在路口茫然四顧時,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這樣安穩地靠在一個人懷里,看著同一片山水,身邊有了牽掛的孩子,還有了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風掠過耳畔,帶著遠處溪水的叮咚聲。她想起冬至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別離,心頭那點殘存的悵惘漸漸淡了。人死不能復生,往事亦不可追,糾結于“為何而來”早已無意義。她抬眼望向蕭翌棱角分明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承佑”她輕聲喚道,“我們往前面走走吧,我想看看夕陽。”
“好。”蕭翌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些,棗紅馬邁開蹄子,朝著落日熔金的方向,緩緩前行。前路漫漫,卻因為身邊有了彼此,連晚風都變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