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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里的醫所總是彌漫著濃濃的草藥味,張亦琦整日穿梭其中,忙碌而充實。她的發絲被汗水浸濕,隨意地貼在臉頰兩側,眼神卻始終專注而堅定。在她和高先生一行人的悉心照料下,輕傷的士兵很快便恢復了元氣,重傷的也得到了妥善安置,漸漸有了生機。張亦琦又找回了那種熟悉的生活節奏,盡管每天累得精疲力竭,一沾床就沉沉睡去,但每當看到傷兵們在她的救治下痊愈,滿懷感激地離開醫所時,她的心中便涌起一股久違的成就感,那是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從未有過的滿足。
夜幕深沉,寒風拍打著帳篷發出“嗚嗚”的聲響。主帳內,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在蕭翌和張亦琦的臉上跳躍。這難得的共處時光,讓平日里嚴肅冷峻的蕭翌也不自覺地放松了下來。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熱氣騰騰的羊肉在陶碗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蕭翌拿起筷子,夾起一大塊鮮嫩的羊肉,輕輕放入張亦琦的碗中,目光溫柔而關切:“多吃點,羊肉去寒。”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暖,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
張亦琦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容,眼神明亮如星:“我一點都不冷。”她的臉頰因忙碌而微微泛紅,在燭光的映照下,更顯嬌俏動人。
看著眼前的妻子,蕭翌的心中泛起陣陣漣漪。自張亦琦來到軍營,他驚喜地發現,那個曾經被困在高門大院里,眼神中偶爾會流露出一絲落寞的姑娘,如今又重新煥發出了久違的活力。她就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鳥兒,終于掙脫了金絲籠的束縛,在廣闊的天地間盡情翱翔。而她卻為了自己,甘愿在那深宅中度過無數個日夜。想到這里,蕭翌的神色微微一黯,心中滿是愧疚。
張亦琦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的異樣,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歪著頭,好奇地問道:“怎么了?”眼神關切。
蕭翌回過神來,勉強扯出一抹笑容,輕聲說道:“沒什么,想著什么時候這場戰事能早日結束。”他的目光望向帳外的風雪,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與期待。
張亦琦微微湊近,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問道:“那你有信心嗎?”
蕭翌轉過頭,深深地凝視著妻子的眼睛,嘴角緩緩上揚,語氣堅定而溫柔:“之前是沒有,你來了就有了。”
寒風裹挾著雪粒掠過醫帳的布簾,長寧公主跪坐在炭火旁,被煙熏得微紅的眼睛緊盯著藥罐。她粗布衣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發間隨意別著木簪,曾經養尊處優的手指被藥汁染成深褐色,正笨拙卻認真地攪拌著沸騰的藥湯。何嬋娟在一旁耐心指點,張亦琦則穿梭在病床間換藥,不時投來欣慰的目光。
”藥香太沖了。”長寧突然皺著鼻子抱怨,隨即又抿緊嘴唇,像是跟自己較勁般重新握緊藥勺,”但他們傷口化膿的味道比這更難聞,我都能忍過來。”她舀起一勺湯藥仔細觀察成色,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雪沫,在昏黃的燭光里輕輕顫動。
張亦琦為傷兵換完藥,直起腰時聽見長寧的嘟囔,不由得輕笑出聲。她走到藥爐旁,伸手將快要滑落的木柴推進火堆,跳躍的火苗映亮長寧倔強的側臉:”記得在玉門關時,公主還說聞不得血腥氣呢。”
這句話讓長寧的動作頓住。她望著咕嘟冒泡的藥湯,忽然開口:”張亦琦,我現在終于明白了,在玉門關時你最后為什么對我跪下行禮了。”聲音里帶著難得的鄭重。
張亦琦倚著藥架,靜待下文。寒風卷著雪片從帳簾縫隙鉆進來,卻被跳動的火焰烘成暖意。
”你不跪,我就不讓那些傷兵起來。”長寧的聲音低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罐粗糙的陶壁,”我真的是太壞了。”她抬起頭時,眼眶竟有些發紅,”那時候只覺得自己尊貴,卻不知道那些跪在泥水里的人,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
”我們的長寧公主終于長大了。”張亦琦笑著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沒開玩笑!”長寧急得站起來,粗布裙擺掃過藥爐濺起幾點火星,”沒有這些將士舍生忘死,我哪能在京城當高枕無憂的公主。”她突然轉身望向排列整齊的病床,月光透過帳頂的縫隙灑在熟睡的傷兵臉上,那些纏著繃帶的額頭、結痂的手掌,此刻在她眼中都化作守護皇城的力量。
”所以我要加倍努力地照顧他們!”長寧攥緊腰間的藥囊,鄭重的說道。
“嗯,我相信你。”
主帳內,厚重的牛皮簾隔絕了大部分風雪,但寒氣依舊無孔不入,燭火在冰冷的空氣中不安地跳動,將三條筆直的身影拉長投在帳壁上。蕭翌、崔致遠、陸珩圍著一張鋪開在簡易木架上的漠北輿圖,氣氛凝重得如同帳外凍結的冰河。
地圖上代表突厥大營的黑色狼頭標志猙獰地壓在代表齊軍的小小紅旗之上,十萬對三萬,觸目驚心。炭盆里的火光映在蕭翌深邃的眼眸中,卻點不燃絲毫暖意,只有一片沉靜的冰湖。
“不能再等了。”蕭翌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棱墜地,清脆而冷硬,打破了帳內的沉寂。他用帶著薄繭的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突厥王庭大營的位置,“寒冬是屏障,也是枷鎖。如今冰雪未融,突厥人料定我們龜縮防守,正是他們最松懈之時。一旦天氣回暖,草場復蘇,突厥鐵騎的機動性將十倍于我,十萬大軍鋪天蓋地壓來,我們這三萬疲憊之師,縱有堅韌不拔之志,也難逃被碾碎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