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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書房案頭明明滅滅,蕭翌指尖摩挲著硯臺邊緣的冰棱,硯池里未磨開的墨錠映著他緊蹙的眉峰。
葉臨猛地站起身,拳心攥得發(fā)白,“殿下為何又不帶我去?”他擔憂的聲音撞在掛滿兵防圖的竹墻上,羊皮地圖上漠北的朱砂箭頭正對著他發(fā)顫的指尖,“上次玉門關也是如此!”夜風卷著雪沫拍打窗欞,將他身后玄鐵劍的寒光晃得碎亂——那柄劍是蕭翌親授的佩劍,此刻卻要被留在此處。
蕭翌沒回頭,案幾上墨錠壓著的兵符泛著冷光。他推過一封火漆封口的書信,蠟印上「蕭」字被燭火烤得微融:“這是給王妃的和離書。”喉結重重滾動著,窗外望樓的更鼓恰在此時敲響,“若我戰(zhàn)死,會有人第一個將消息告訴你,你把這封和離書交給王妃,我所有的田莊,鋪子,土地,房產(chǎn),都歸王妃所有,只要把門外廣陵王府的匾額拿掉就可以了,亦琦還住在這里,你也要護好她。”
葉臨的視線落在信封口滲出的暗紅蠟油上,像極了戰(zhàn)場上未凝的血。他突然抓起書信砸回案幾,震得銅鎮(zhèn)紙與硯臺相撞,發(fā)出刺耳的錚鳴:“屬下不依!”他的眼眶突然泛紅,“您的王妃該由您護著,屬下要隨您去漠北!”
“葉臨,你在違抗將令。”蕭翌轉身,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簇跳動的光,卻掩不住血絲。
“我就是違抗命令。”
“既然抗命,那就罰你不能去漠北!”
“殿下!”
鉛灰色的云層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撕扯著,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卻驅不散皇城根下彌漫的凝重。朱雀門外,旌旗獵獵,鐵甲森寒。文景帝身著明黃龍袍,立于御輦之上,面色沉肅,目光投向遠方漠北的方向。兩側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鴉雀無聲,唯有風吹動冠冕上的垂旒發(fā)出細碎的碰撞聲。
太皇太后的紫檀鳳椅安置在高臺之上,鋪著厚厚的錦褥。老人家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青色翟衣,手持一串溫潤的佛珠,渾濁卻依然銳利的雙眼緊盯著場中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她的孫兒,廣陵王蕭翌。她身旁侍立的內監(jiān)總管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
蕭翌一身玄色精鐵鱗甲,肩披猩紅大氅,按劍立于陣前。寒風吹拂著他頭盔上的紅纓,甲胄在稀薄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身旁是同樣甲胄加身、面容剛毅的中郎將崔致遠。精兵列陣于后,人馬肅靜,一股鐵血肅殺之氣無聲地彌漫開來,壓得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承佑。”文景帝沉聲說道“答應大哥,不許有事。”
“大哥,我答應你。”
高高的城墻之上,張亦琦與長寧公主并肩而立。皇家規(guī)矩森嚴,她們身為女眷,不得親臨軍前,只能在這冰冷的城垛后遠遠相送。凜冽的寒風卷起她們的裙裾和鬢發(fā),吹得人臉頰生疼。
長寧公主緊緊攥著帕子,眼圈泛紅,望著崔致遠的背影,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崔致遠……此去千萬珍重……”她的話語被風吹散,幾不可聞。
張亦琦沒有言語。她只是踮起腳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釘子般牢牢釘在場中那個玄甲紅氅的身影上。她穿著王妃規(guī)制的青竹紋宮裝,披著厚厚的狐裘,卻仍覺得寒意刺骨。她的手指藏在寬大的袖中,緊緊捏著袖緣,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昨夜的一切——他的猶豫、他的恐懼、他的不舍、他近乎絕望的占有與克制,還有那枚系在他臂上、冰冷而扭曲的銅錢——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心頭反復灼燙。
蕭翌似乎心有所感。三軍即將開拔的號角吹響前一刻,他猛地勒住躁動的戰(zhàn)馬。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他就在這短暫的騷動中,霍然回首,目光如電,精準地刺破人群與距離的阻隔,直直投向城樓那個小小的青色身影。
四目相對。
隔著喧囂的軍陣,隔著肅立的百官,隔著冰冷的城墻磚石,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猛烈地碰撞、纏繞。張亦琦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千言萬語,有臨別的繾綣,有沉重的囑托,有無言的歉疚,更有昨夜那深埋于心的、對未知前路的巨大隱憂。陽光恰好刺破云層,落在他肩甲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也照亮了他緊抿的、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平靜的唇線。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仿佛有一千年,又短暫得如同流星劃過。他看到了她眼中強忍的淚光,看到了她無聲翕動的唇瓣——那是一個無聲的呼喚,一個刻骨的印記。
“殿下!”一旁的崔致遠低聲提醒,語氣帶著催促。軍令如山,不容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