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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亦琦在她對面坐下“府里悶得慌,想叫你去小住幾日,”她頓了頓,望著窗外那株被雨水打彎的石榴樹,“宮里也悶,不是嗎?”
長寧忽然笑了,拿起一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對著鏡子比劃:“悶什么?你瞧,禮部新送來的頭面,說是按祖母當年大婚的規制打的?!彼氖种阜鬟^步搖上鑲嵌的東珠,指腹微微顫抖,“我都想好了,草原雖遠,可聽說那里天高地闊,遍地都是牛羊?!彼鋈晦D過身,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孤勇的火,“我去了是做大汗正妻,往后就能像祖母那樣,垂簾聽政,甚至……”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頓住,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總之,比在這宮里做個擺設強。”
陽光忽然從云縫里漏下一縷,照在長寧的臉上,將她眼下的青影照得格外清晰。張亦琦看見她用力抿著嘴唇,唇瓣被咬出一道白印,卻又很快松開,強撐著揚起下巴。那副故作囂張的模樣,像極了她們在玉門關初識時的她,可此刻,她袖中絞著帕子的手指,卻把絲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指節泛著青白。
“你看我做什么?”長寧忽然別過臉,伸手去夠案上的茶盞,指尖卻撞在杯沿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手背上。她卻像沒知覺似的,依舊笑著,“我真的覺得挺好,草原上沒有那么多規矩,說不定還能騎馬射獵呢?!彼穆曇魸u漸低下去,最后幾個字散在空曠的殿里,像雨絲一樣輕,“再說了,我是大齊的公主,總不能讓百姓因我而遭戰火吧?!?
張亦琦看著長寧強裝鎮定的側臉,看著她鬢邊那支鳳凰步搖在光影里微微晃動,忽然覺得這滿殿的金珠玉翠都成了枷鎖,將那個曾經張揚肆意的姑娘,牢牢困在了即將和親的宿命里。她終究是回不去了。
翌日清晨,長寧仔細梳妝更衣,以精致妝容掩去連日憔悴,款步往文景帝的御書房而去。彼時宦官通傳時,皇帝正與崔致遠議事,案幾上攤開著邊關軍情圖,二人神色凝重。
長寧踏入殿內的瞬間,目光與崔致遠短暫相觸時微頓,旋即斂去所有波瀾,徑直行至御座前,按規制行三叩九拜大禮。她垂眸叩首,聲線平穩如緞:”皇兄,臣妹長寧懇請和親,望陛下恩準?!?
文景帝手中朱筆一頓,原以為長寧此來必是為和親之事哭鬧,卻未料她竟主動請命。他望著眼前同父異母的妹妹,先帝子嗣單薄,他們兄妹三人是在祖母的庇護下相依為命的長大,感情極為深厚,想到要將她遠嫁漠北苦寒之地,帝王指尖不由攥緊了朱砂筆。”長寧,此事尚在商榷,我豈會讓你受此委屈?”
長寧輕輕搖頭,素手撫過袖口繡著的海棠紋樣:”皇兄,以前臣妹不知曉邊關將士疾苦,可等我去年去了一趟玉門關之后方知邊關將士枕戈待旦之苦,更見百姓因戰火流離失所之慘。皇兄日理萬機操勞國事,夙興夜寐,二哥在沙場沖鋒陷陣,身先士卒,臣妹雖是公主,但也不能只是享受榮華富貴,若能用一身之嫁換邊境安寧,為大齊江山盡綿薄之力,正是臣妹的本分。”言畢再行大禮,額頭輕觸冰涼的金磚,”求皇兄成全!”
文景帝凝視著妹妹挺直的脊背,忽然發現昔日那個會為了一支珠釵賭氣的小公主,已在歲月里長成了通曉大義的模樣。殿外的雪無聲細落,御書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的輕響。良久,他放下朱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喑?。骸焙陀H之事...容朕再做斟酌?!?
”謝陛下?!遍L寧緩緩起身,福身告退。
鉛灰色的云層壓著紫禁城的飛檐,碎玉般的雪沫子自辰時起就沒停過。長寧公主走出御書房時,鎏金銅釘的殿門正凝著一層白霜,她下意識裹緊了玄狐皮鑲邊的鶴氅,指尖觸到領口處溫潤的雙魚玉佩——那是她親生母親留給她的暖玉,此刻卻抵不過掌心的寒意。
宮道兩側的梧桐枝椏落滿積雪,像無數條銀白的手臂伸向灰蒙的天空。長寧踩著沒踝的雪往前走,繡花鞋底碾過冰層,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風卷著雪粒子撲在臉上,針扎似的疼,她卻不肯放慢腳步,任由鵝黃的裙角掃過廊柱下凝結的冰棱,驚落幾串晶瑩的碎冰。
“公主留步!”
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積雪被踩得“簌簌”作響。長寧背脊微僵,卻沒有回頭。崔致遠披著玄色大氅追上來,肩頭落滿雪,發冠邊緣凝著冰珠,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成霧。他跑到她面前三步遠,忽然收住腳,玄色披風的下擺掃過雪堆,驚起幾只躲在樹洞里的麻雀。
長寧緩緩轉身,雪花落在她鴉羽般的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冰晶?!按迣④姡问拢俊彼穆曇敉高^厚厚的狐裘傳來,像被雪水浸過的玉石,清冽卻帶著寒意。
崔致遠明顯愣了一下,雖然長寧不是第一次叫他崔將軍,以前多數是帶有調侃或賭氣的原因在,不像現在這次真的是在稱呼他,不帶有一絲起伏。他望著她覆著薄雪的發鬢,往日里那雙總愛彎成月牙的杏眼,此刻像蒙著冰的湖面,平靜得讓人心慌。讓他喉頭莫名發緊。
“公主……真的要應允和親?”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尾音裹著雪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