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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萬確!驛站剛傳來的八百里加急!說是中了突厥人的埋伏,血戰三日,常將軍……常將軍力戰不屈,最后……最后竟被突厥蠻子割了首級!懸在旗桿上示眾啊!”
“嘶——”人群爆發出恐懼與憤怒的嗡鳴。
“還不止!突厥人乘勝追擊,連破我大齊三座邊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現在……現在他們更是囂張,放出話來,要朝廷獻上公主和親,否則……否則就要揮師南下,直搗中原了!”
最后幾句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張亦琦心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她的脊背爬上。她強自鎮定心神,但心思早已翻江倒海。讓長寧去那虎狼之地和親?張亦琦幾乎能想象出她聞此消息時的驚駭與絕望。
第120章 寒刃誅心(二)
蕭翌深夜未歸。
張亦琦枯坐在臨窗的小杌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裙裾一角粗糙的棉線,窗外是潑墨般濃稠的夜色。沒有一絲消息傳來,寂靜像冰冷的潮水,好似要將整個廣陵王府淹沒。張亦琦心里隱隱覺得白日里市井街頭那些喧囂的議論也許不是謠言,它們在死寂的夜里變得無比清晰、沉重,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狠狠砸在心頭。
“王妃,早點睡吧。”連翹勸解道,“殿下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張亦琦再次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點了點頭,“睡吧。”
窗紙透出第一縷灰白,冷硬如鐵。張亦琦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她草草梳洗,換上一身素凈的淺青襖裙,便匆匆趕往宮門。那扇沉重的朱漆宮門在晨光熹微中吱呀開啟時,撲面而來的肅殺寒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宮道上的積雪被踩踏成了骯臟的冰泥,兩旁的殿宇飛檐挑著沉甸甸的白,如同巨大的孝幡。往來宮人個個垂首疾行,腳步輕得像貓,臉上都繃著一層寒霜,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春林殿大門緊閉,廊下幾個值守的小太監縮著脖子,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整個宮殿籠罩在一片異樣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里,仿佛連時間都停滯了。張亦琦的心被這死寂攥得更緊。
引路的宮女無聲推開殿門。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燃盡的沉水香灰的余燼氣息,沉悶而壓抑。炭火燒得極旺,烘得空氣暖洋洋的,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氣。殿中陳設依舊華貴,只是往日那些鮮亮的擺設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長寧公主背對著門口,孤零零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她穿著一身極素凈的月白襖裙,烏黑的長發松松挽著,只簪了一支毫無光澤的素銀簪子。窗外,幾株高大的銀杏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嶙峋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了無生氣。
“公主。”張亦琦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側,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極柔。
長寧聞聲,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那張曾經嬌艷如春日海棠的臉龐,此刻像被寒霜打過,褪盡了所有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是淡淡的灰粉。一雙杏眼依舊很大,卻空洞得嚇人,里面盛滿了茫然和一種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疲憊,濃密的睫毛下,是兩圈深重的青影。沒有淚痕,沒有悲憤,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她望著張亦琦,眼神似乎好一會兒才聚焦。
“張亦琦”她干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器,帶著一種久未開口的滯澀,“你來了。”
“公主……”張亦琦緩慢說道,“外頭那些話,未必……”
長寧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幾根枯槁的枝椏,仿佛那里有什么極其吸引她的東西。她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遲鈍,雙手交疊著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地互相掐著,指節泛白。
“別說了。”她打斷張亦琦蒼白無力的安慰,聲音依舊嘶啞,卻透出一種奇異的平靜,一種認命后的死水微瀾,“我都明白的。身為大齊的公主,享了皇家的富貴尊榮,”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情緒,“到了該還的時候,這就是……我的命。”最后幾個字,輕飄飄的,像雪花落地,無聲無息,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沉沉砸在殿內凝滯的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