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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嫻依舊靜靜得躺在床上。鮫綃帳幔半掩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素白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脖頸,幾縷青絲散落在枕畔,像極了深秋飄零的枯葉。文景帝的喉結劇烈滾動,
“婉嫻怎么還沒醒?”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青磚,目光死死盯著床榻上的人影,仿佛要將那抹蒼白刻進眼底。
張亦琦擱下狼毫,回答道“陛下,與其讓皇后娘娘清醒著受煎熬,倒不如讓她在夢里多尋幾分安寧。”
文景帝猛地回頭,他眼底翻涌著驚怒與惶惑,像極了暴風雨前翻涌的烏云:“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的病根,早在這九重宮闕里生了根。”張亦琦垂眸望著自己交疊的雙手,腕間玉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憂思猶如附骨之疽。今日妍貴妃有喜,不過是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文景帝踉蹌著走到床榻邊,檀木床柱因他的觸碰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腹幾乎要觸到宋婉嫻冰涼的臉頰,卻在即將相觸的剎那如遭雷擊般縮回。指尖懸在虛空,他望著那抹可望而不可及的蒼白,忽然想起他們耳鬢廝磨時她靠在自己肩頭,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溫柔,那時他也曾這樣撫過她的臉。
第108章 圖窮匕見(六)
回府時,天空竟然飄起了絲絲細雨。深秋的雨斜斜掠過朱紅宮墻,將琉璃瓦浸潤得泛著冷光。張亦琦蜷縮在回府的馬車內,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欞上凝結的水珠,看它們蜿蜒成一道道淚痕般的水痕。車簾被風掀起一角,裹挾著潮濕土氣涌入,卻驅不散車廂內凝滯的氣氛。
蕭翌將青瓷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茶盞與木質桌面相觸發出清越的脆響。他墨色的眼眸掃過張亦琦蒼白的側臉,垂落的發絲遮住她緊抿的唇,連往日靈動的眉眼都籠著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闔上手中書卷,“還在憂心皇嫂?”
張亦琦的睫毛微微顫動,仿佛被驚起的蝶翼。她緩緩搖頭,素色裙裾上的銀線繡紋隨著動作若隱若現:“皇后娘娘今天是一時傷心背過氣去了,于性命應該無礙的。我只是對妍貴妃懷有身孕這件事情。”話音未落,馬車碾過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劇烈的顛簸讓她下意識抓住車轅。沉默片刻后,她突然攥緊袖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有點把自己代入你皇嫂了,不久前她才剛剛失去自己的孩子,而所愛之人這么快就和別的女人又有了孩子,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蕭翌輕嘆一聲,墨色廣袖拂過案幾,將散置的書卷歸攏。他長臂一攬,將顫抖的身影納入懷中。帶著墨香的衣袂裹住她微涼的身子,掌心一下下撫過她發頂,動作輕柔。他能感覺到懷中的人漸漸放松緊繃的脊背,卻也察覺到她強壓下的哽咽。
“皇兄又何嘗好過。”他的嘆息拂過她耳畔,帶著陳年舊憶的沉重。窗外的雨勢突然變大,雨珠砸在車篷上發出密集的聲響,仿佛要將那些塵封的往事都喚醒。
“若宋若甫沒有狼子野心,只是做一個純臣,他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相愛?”張亦琦仰頭追問,眼中泛起漣漪。燭火在她瞳孔里跳躍,映得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蕭翌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在她肩頭留下淡淡的壓痕。他望向車外漸暗的天色,暮色中宮墻的輪廓逐漸模糊:“若宋若甫恪守臣道,皇嫂根本不會踏入這九重宮闕。”他喉結滾動,像是咽下了太多難以言說的苦澀,“皇兄初登大寶時,四位輔政大臣相互掣肘。祖母又擔心輔政大臣聯合起來架空幼主,便想了一招破解的辦法,那就是與手握兵權的撫遠大將軍結親。”
記憶漫過他的眼眸,聲音不自覺染上幾分悵惘:“于是祖母便將大將軍長女盧敏君接進宮中,我大哥與盧敏君青梅竹馬,感情深厚。本來她應該是中宮皇后。”他的目光變得遙遠起來“后來發生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因為我救了沈冰潔的事情,宋若甫逼迫我大哥娶他的女兒為后。”
張亦琦的身子猛地僵住。她抬眼望去,蕭翌的下頜緊繃,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郁色。“盧敏君為此一病不起,在我皇兄大婚當日被接出了宮。”他繼續說著,聲音卻越來越輕,“病愈后她隨父戍守漠北,再后來盧敏君嫁入了我舅父家里,是許臨書的大嫂。”
聽蕭翌說完,張亦琦也明白了“所以說如果宋若甫只是一個純臣,他也就不會讓她的女兒進宮了。”
張亦琦越想越生氣“他真的太過分了,為了自己的權力地位,把女兒當工具!”宋婉嫻是這樣,宋婉瑜也是這樣。
蕭翌將她更緊地摟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發頂:“人一旦觸碰到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便再難以自拔。”他凝視著車窗外雨幕,“可坐在龍椅上的人,又何嘗不是處處身不由己?”
暴雨如注,銅錢大的雨點砸在相府青瓦上,濺起半人高的水霧。宋修其攥著密信的指節發白,信箋上“妍妃有孕”四個字被冷汗洇得發皺。他一腳踹開書房雕花木門,檀木屏風上的猛虎圖在閃電中張牙舞爪。
“爹!都這樣了,我們還在等什么!”宋修其將信狠狠拍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鎮紙下的輿圖都歪了幾分。
宋若甫正在練字,他一筆一畫的寫著蒼勁有力的“靜”字。
見宋修其已經自亂陣腳,他從太師椅上緩緩起身,玄色衣袍下擺掃過青磚。他摩挲著翡翠扳指的手突然發力,指節在扳指上壓出青白痕跡:“慌什么!”蒼老的嗓音混著窗外雷鳴,震得窗欞上的冰裂紋琉璃微微發顫,“懷上了又不一定能生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