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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宋修其猛地掀翻案上茶盞,青瓷碎裂聲驚飛檐下避雨的寒鴉,“這要是個男胎,就是蕭霽的長子!板上釘釘的太子”他大步逼近,錦靴碾碎滿地瓷片,“早反晚反都是要反,難道真等那孩子坐穩太子位再反嗎?”
驚雷炸響的剎那,宋若甫的瞳孔劇烈收縮。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鬢角霜白的發絲被穿堂風掀起,露出脖頸上青筋暴起。他忽然踉蹌著扶住書案,案頭先帝御賜的“忠勤體國”匾額在暴雨中搖晃,鎏金字跡倒映在滿地茶水中,扭曲成猙獰的血光。
一向老謀深算的宋若甫這次頓住了,一旦反了,這亂臣賊子的名聲就會讓他遺臭萬年,可若是不反,他這大半生的籌謀,就全白費了。
“其兒...”宋若甫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他望向墻上懸掛的先祖畫像,畫像里的狀元郎身著紅袍,目光清正,“為父看得出來,蕭霽對你姐姐是有感情的。越是這個時候,越需要家里人幫她。”
宋修其喉結滾動,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父親的意思是?”他對著宋若甫做了個手勢。
宋若甫點點頭:“你吩咐下去吧。”
鎏金獸首香爐中,龍涎香裊裊升騰,將寢殿縈繞成一片朦朧的暖霧。宋婉嫻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額角殘留的冷汗已被絲帕拭凈,只覺渾身虛軟如綿。她微微偏頭,便見文景帝斜倚在朱漆雕花榻邊,玄色常服褶皺凌亂,玉帶散落在枕畔,發冠歪斜地懸在發髻上,幾縷銀絲垂落在蒼白的面頰旁。
窗外暮色漸濃,絳紫色的紗幔被穿堂風掀起一角,漏進幾縷黯淡的天光,恰好落在他眼下濃重的烏青上。這些日子的焦慮與疲憊,仿佛都凝結在那兩團青影里。平日里矜貴威嚴的帝王,此刻卻像個困極的孩童,呼吸綿長而均勻,搭在她被角的手還保持著虛握的姿勢,似是怕驚擾了她的清夢。
宋婉嫻望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繡著金線螭紋的錦被。記憶如潮水般漫過心頭——待字閨中時,她總愛躲在后花園的紫藤花架下,和密友們嘰嘰喳喳地議論皇家秘聞。那時,許皇后傾國傾城的美名傳遍京城,世人都說皇后所生的兩位皇子皆是人中龍鳳,尤其是廣陵王,姿容更是冠絕京城。每當聽到這些,她總會賭氣地將手中團扇拍在石桌上:“陛下明明生得更好看!”
如今,眼前人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高挺的鼻梁上還沾著幾星薄汗,蒼白的唇瓣微微抿著。她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笑意從眼底漫開,像春日里初綻的桃花。曾經的少女意氣猶在,此刻更添了幾分溫柔繾綣。
突然,文景帝的眉峰劇烈抖動,修長的手指猛地攥緊被褥。宋婉嫻正要出聲,卻見他猛然睜眼,墨色的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惶。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緊繃的身子驟然放松,緊繃的下頜線條漸漸柔和,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化作一池春水。
“婉嫻”他沙啞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恍惚,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擦過她眼角時微微發顫。殿外忽起一陣風,將案頭的紙張吹散,卻無人在意。時光仿佛在此刻凝固,他們之間所有的隔閡似乎都被隔絕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織,像極了多年前,那個還未被命運碾碎的,寧靜而美好的黃昏。
第109章 圖窮匕見(七)
暮色如濃稠的墨汁,緩緩浸透廣陵王府的每一處角落。雕花紅木門在暮色中悄然開啟,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緩緩駛入,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而沉重的聲響,徐福身著一襲深灰色的長袍,衣袂在晚風中輕輕飄動,他早已在王府門內等候多時。那消瘦的身影筆直地挺立著,深邃的眼眸中透著一絲緊張與期待。看到馬車駛入,他急忙迎上前去,
“殿下,崔將軍已經來了,在書房里。”
蕭翌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歉意,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張亦琦。那目光中帶著愧疚與不舍,仿佛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去忙吧!”張亦琦輕聲說道。
回到后院后,張亦琦只覺滿心疲憊。她緩緩轉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回廊上的燈籠早已點亮,昏黃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磚地上搖曳不定。她望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涌起一陣莫名的惆悵。自從進宮之后,她親眼目睹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命運的巨輪無情地裹挾,身不由己地走向未知的深淵。明明自己只是這權力漩渦中的一個看客,卻總是忍不住為他們感到悲哀,那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如影隨形,揮之不去。她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有那么一天,向命運低頭,從此失去自由與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