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胡胖子并不認得,只說那時他正巧走在典二爺后頭,見有個婦人抱著個兩三歲大的孩兒,等在路邊。典二爺過去時,那婦人上前攔住典二爺,叫了聲‘少東家’,典二爺見了她似乎有些吃驚……”
“他們說了什么?”
“那婦人喚了典二爺去河邊說話,胡胖子便繼續走了,并沒聽見他們說什么,只瞅見那婦人生得頗有些姿容……”
毛球猶豫再三,還是打算替張用去做那樁事。
自從張用那里學到孵雞卵的法子后,他便罷了手,沒再做賊,一心一意去孵小雞賣。起初人都笑他變成了一只母雞,他卻渾不介意。做賊能做到老?總得尋個收場。而且,他之所以做賊,是由于自小身子弱、手腳慢,其他營生都學不會,爹娘死后,再沒依靠,才逼得去跟人學偷。可做了賊才知道,賊尤其得眼尖、手快、腿腳利落。為了偷些活命錢,他不知道挨過多少打。他也早已認了命,想著自己生來便是個無用之人,能挨到哪天算哪天。誰知道老天竟給他指了條生路,讓他碰見了張用。
張用那法子果真奇妙,只需二十來天,一堆雞卵便成了一群喳喳叫的小雞,利錢能翻幾倍。天底下哪里尋這等巧營生去?頭一回自己孵出二十多只小雞,他樂得幾乎要大哭,生下來二十多年,做人終于有了用場。更妙的是,他的笨和慢,在孵雞時竟成了長處。這活計最考的便是耐性。這個他最不缺,做賊時,同伙常讓他把風,哪怕冬夜寒風里,他也能一蹲便一兩個時辰。
那些笑他的人見他賺了銀錢,都來跟他討問。但金可送、銀可送,營生不可送,這是他活命的根本,哪里能輕易傳給別人?他怕張用將這法子透露出去,瞅了許多時日,并沒見第二個做這營生的,這才放了心。
這孵雞營生讓他有了銀錢,能安生吃飯,敢躺平睡覺,更娶了妻室。在他心里,張用如同上天派遣的活命神仙一般。昨天張用來找他,讓他出力做件事。原本張用哪怕要他一條臂膀,他也愿砍下來給他。可一聽那樁事,他心里頓時千百個不肯——張用要他去綁劫一個人,京城彩畫行碾玉典家的長子典如磋。
自從過上這安穩時日后,他寧死也不愿再去做賊,何況是綁劫人?
張用卻說,這是一樁救人命的善事。他想問詳情,張用又不肯說。只拿孵雞來誘他,說知道為何有些雞卵孵不出小雞來。這樁難題他已經尋思了許久,卻始終找不出緣由。他孵雞已經入了迷,一聽張用知道其中秘訣,頓時動了心。再瞧張用,應該不會有什么歹心,便猶猶豫豫答應了。
可是,他只做過賊,從沒綁過人,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張用走后,他又有些后悔了。倒是渾家提醒了他:“咱們孵雞,十只卵最多才能孵出五六只小雞,若能孵一只得一只,利錢不是能漲一倍?再說,張作頭瞧著不是惡人,他又說這是在行善。就算他真做出什么歹事來,罪也在他,不在你。你雖沒綁過人,你從前認得的那三個賊伴啥事做不出來?他們時常來借錢借物、討吃討喝的,哪個還過一文錢?那些錢怕是下輩子也討不回來,正好讓他們出力,替你做了這事。他們還你的情,你還張作頭的情,風推水、水推舟,不是大家都便宜?”
他一聽立即去舊日常聚的賭坊尋見了那三個賊伙,拉到僻靜角落,說了這事。原先做同伙時,那三個人常欺他人笨,只喚他“毛尾巴”。合偷一只雞,他只能輪些翅尖、雞腚、雞腳吃。等他改換了營生,三人見他發了跡,見面時臉上都撮出笑,叫起毛哥來。可這時,聽到他有事相求,三人又立即嗒嘴咋舌,擺起了喬樣兒:“毛哥,咱們是一窩里生的一般,你的事我們哪里能不幫?可綁人不是耍的,一旦事發,必定要進囚牢、挨杖子、刺字發配,到那時節連口餿水都沒人給我們送。”
毛球知道他們無非是想勒錢,便說舊賬抹清,每人另給三百文。三人仍不松口,又繼續磨,直磨到一人三貫錢。毛球一算,三人九貫,得孵兩千多只小雞才賺得平。他有些心疼,但這事既已答應了張用,又望著張用說出那孵蛋秘訣,只能忍疼答應。不過,他深知三人品性,便堅執一條,事成后才拿錢。三人又纏了一陣,他卻死咬住不松口。三人只得應允,一起跟著他尋到碾玉典家。
到了典家,其中一個裝作主顧去問彩畫生意,敲開了門。開門的是個胖仆婦,說典如磋出門未回。他們便坐在巷口的茶肆里等。一直等到深夜,茶肆都打烊了,典如磋卻仍沒回來。想著典如磋若是半夜回家,更好動手,四人又躲在巷口暗處,一直等著。那三人等得都睡著了,毛球許久沒有蹲守過,也幾次倦極而盹。直到天亮,也沒見典如磋回家,他以為困倦錯過了,又讓那個同伙去敲門打問。那胖仆婦說典如磋仍沒回去。那三人實在熬不住,且白天也不能動手,便先回去了。
毛球卻忍著疲乏,繼續守在那里。瞅了一整天,典如磋仍沒回來。
牛慕又來到虹橋一帶。
前晚那個大板牙陌生男子找見他,說瞧見一伙人騙劫了他姨姐寧妝花。更奇的是,大板牙男子雖然一路盯看,轎子里的寧妝花和棺木中的尸首竟憑空不見。牛慕起初不肯信,但見那大板牙男子滿眼焦憂,說自己姓范,女兒也被那伙人劫走,想和牛慕合力追查那伙人下落。牛慕正愁找不見任何蹤跡,有人相商,自然極好。可是,兩人商討了許久,都猜不透寧妝花和她丈夫的尸首怎么會憑空不見。夜深后,只得各自回去,約好今天上午在虹橋碰頭,再一路仔細查尋一道。
牛慕回到家中,心里還盼著妻子寧孔雀已經回來,可一進家門,他娘便趕出來問寧孔雀的下落。他心里一陣悵悶,只得隨口說寧孔雀回父親那里暫住兩天。他娘仍不住數落他,他實在受不得,逃回自己臥房關上了門。看著那空房空床,他心里越發空落,不由得又自怨自責、自傷自悔起來,可事已至此,已無力回天,只能悵悶悶脫衣睡覺。一晚亂夢紛紛,天不亮就醒來了。
他怕娘又叨嘈,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門,在外頭店鋪里討了洗面湯,草草洗漱過,胡亂吃了些東西,便趕到了虹橋。
那個姓范的男子還未到,他便站在虹橋上向北岸張望尋思。那姓范的說,寧妝花是在橋東根米家客店前下的船,那伙人接著她,抬著棺材,到了橋西頭的甘家面店門前。寧妝花在那里上了轎子,棺材被抬上太平車,而后一起向西去了。寧孔雀打問到的也是這樣,她還向甘家面店的那個主婦證實過。
這伙人自然是慣賊,但不知他們用的什么秘術,竟能在那姓范的緊盯之下,讓轎子和棺材都變空。他望著甘家面店,默默思尋了一陣,心里一動,忽然想到一樣物事——那張黑油布。姓范的說,那伙人將棺材搬到太平車上,上頭罩了張黑油布。車載棺材,再常見不過,為何要罩塊黑油布?姓范的一直盯著,但黑油布張起來時,便能遮住他的視線!雖然時限極短,若是慣賊熟手,恐怕足以將棺材里的尸首搬出來。而寧妝花上了轎子后,轎子那一側壁板若是動過手腳,人從靠墻那邊下去,站在街這邊,也看不到!
牛慕睜大了眼睛,身子都有些顫。不過,迅即又想到,用油布遮過人眼,搬尸下車、活人下轎,都還好辦。之后一人一尸又去了哪里?青天白日的,又怎會憑空消失不見?
他又急思了片刻,猛然想到:甘家面店!
第十三章 黑影
故宜用意深而存慮精,以求其勝負之由,則至其所未至矣。
——《棋經》
黃瓢子趕到了陳橋門外雜間黎家。
如今京城彩畫行中,除了碾玉典如磋,便數雜間裝黎百彩名頭最盛。每回見到黎百彩,黃瓢子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黎百彩和他的岳丈何飛龍是師兄弟,當初雜間裝是由何飛龍提振起來,何飛龍漏畫龍睛,觸怒了龍顏,被發配海島后,黎百彩才接過雜間裝門頭的位兒,廣攬徒眾,興作起來。畫技上,黎百彩略遜何飛龍,但在膽色上,黎百彩卻幾乎百無禁忌。他說既然是雜間裝,便該雜收雜取,哪般好,便該用哪般。
若是早年間,彩畫等級極嚴,哪里能由他任意妄為?但這些年,朝廷禮制綱常散亂,世風又競逐浮華。黎百彩正逢其時,為官宦富商繪制屋宇時,只投主家喜好,絲毫不拘常規,所繪庭園極盡奢麗炫目,因而聲名大盛,勢頭強猛。其他四門瞧著,自然都有些不樂,但彩畫行五裝二刷一向親睦,眾人都不好說什么,只能由他。
黃瓢子的渾家阿菊卻只要一提及黎百彩,便一肚子酸恨。黃瓢子自己也時常暗嘆,若是岳丈仍在,黎百彩哪里能這么得意?自己也便能跟著岳丈習學雜間裝,妻小也便不須為吃一頓羊肉便歡喜得那般。不過,轉念又一想,岳丈若在,自己哪里能高攀到他家女兒?說回來,這世間事真如點蠟燭一般,亮了一頭,便亮不得另一頭,哪里有兩下里全都燃著的道理?想到此,他又忍不住呵呵樂起來。就像黎百彩,名聲家業都掙到了,卻連娶八房都沒有生育,直到五十多歲,娶了第九房小妾,才得了一個兒。這原本是天大喜事,可兒子生下來后,黎百彩既不辦酒,也不讓人瞧那兒子。眾人紛傳他生了個畸兒怪胎。去年阿菊去黎家,在后院無意中瞅見了那孩兒,嘴眼歪斜,的確有些癡傻。黎百彩不甘心,去年又娶了第十房,那小妾居然真的懷了孕。只是誰知道又會生下來個什么?老天給了你九成九的福,缺的那一分,必定格外狠一些。
黃瓢子一路想著,不覺已到了黎家院門前。不像五彩史家,黎百彩的宅院前立著一座新嶄嶄黑漆門樓,是官戶氣派。去年黃河水災,黎百彩向朝廷獻納了一萬五千束稈草,謀到一個本州助教的小散官,因此翻造了宅院,雖不敢大用色彩,卻也描青點綠、勾紅涂朱,裝飾了一番。黃瓢子見院門大開著,正在猶豫該不該進去,卻見一個中年婦人挎著只籃子走了出來,是黎家的仆婦劉嫂。他心里暗暗慶幸,忙從木箱里取出一罐姜豉,迎了上去:“劉嫂,你這是去買菜?”
“黃大郎啊?你是來尋我家員外?他才和大娘鬧了一場,生氣出去了,你不用進去了。”
“哦?黎員外和大娘一向和睦,怎么會爭鬧?”
“還不是為九娘?”劉嫂壓低了聲音,“上個月頭上,九娘抱著小公子、帶了那個新雇的養娘回娘家去了,一個月了還沒回來。大娘問員外,九娘啥時間回來,員外回了句:‘你干吃醬瓜閑操心,她回不回來干你鹽醋?’大娘自然委屈,哭了起來。其他幾個娘都在,全都護著大娘說話。員外焦躁起來,連罵帶踢,鬧了一場。”
黃瓢子原以為出了何等大事,卻原來只是妻妾爭醋斗氣。
“你手里這罐子是啥?”劉嫂問。
“哦,這是我渾家新醬的姜豉,拿些來孝敬員外和夫人。”
“里頭仍在哭呢,你莫進去。我替你收了。你上回送的那些芥辣瓜兒幾位娘都說好,你下回再送些來。”
“好,好!”
于燕燕頓時驚住,自己懷孕了。
正院那邊僧人擊鐃敲鈸,好不熱鬧,她心里卻一陣陣發涼。
典如琢不告而別,她也全然冷了守節之心,只想等查明白典如琢死因,便離開典家。這時卻發覺,自己這一生將永陷典家,再難抽身。生平頭一回,她真切看到男女之別——男人說走便走,一干二凈,片縷不留,天上的云一般;女子卻如地上的土,只能等、只能望、只能受,風吹來一粒草籽,一旦生了根,便占盡這片土,再難清靜,更難斬除。
她低頭驚望自己小腹,似乎已覺到里頭有活物在蠕蠕而動,甚而不敢伸手去摸,心里又慌又怕,忙避開臉,卻一眼看見桌上給丈夫繡的筆匣袋子。蘭花還沒繡,那花莖瞧著斷了頭一般,不正是這段婚姻?有始而無終。身為女子,和這袋子有什么分別?男子娶你,不過是要你替他盛裝后代。他若絕了情,不但棄你如破布袋,連袋里的后代也可決然不顧。她一陣怨恨,從針線簍中抓起剪刀,顫著手握緊,要去剪爛那繡袋。剪刀尖要刺到蘭葉時,卻下不得手,那并非剪繡袋,而是剪自己的心。她怔望片刻,再忍不住,趴到桌上哭了起來。
哭了一陣,她心中忽而涌起一陣惱憤:我為何要哭?該哭的是你典如琢。我并非貓犬,更非物事,被人撿著收著便歡喜,被人丟棄便自傷自憐。你愿走愿丟,由你。即便能攔,我也不會攔你。我要生下這個孩子,自己好生把這孩兒撫養成人。若是女兒,我便教她自珍自愛,絕不倚靠男人。他若是兒子,我便教他守信守義有擔當,絕不負心于人。
念及此,她抬起頭,兩把抹盡淚水,從針線簍中揀出一束藍色絲線,拈起繡針穿好,重新拿起那繡袋,開始繡那朵蘭花,心里默默說:“他負我,我不能負己心。我要繡好它,拿到靈前燒給他,讓他知道,這世上并非人人都不守信,似他這般輕舍輕棄。”
不知繡了多久,外面傳來腳步聲。她抬起眼透過窗戶望去,是阿黎引著三哥于仙笛進來了。三哥神情瞧著若有所思,應該是查出了什么。她心里一顫,輕手放好繡袋,起身迎了出去。
三哥瞧見她,眼里又是疼惜又有些忐忑,她讓三哥坐下,等阿黎斟了茶出去后,才澀澀露出些笑意,輕聲問:“三哥,你查到什么了?”
“如琢那晚買了絲線回來路上遇見了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個孩兒,在河邊說了一陣話,而后如琢獨自去了酒肆,吃了許多酒,才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