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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從門口一直走到了寢間。
蘇觀卿以為是伺候的奴仆,他溫聲道:“我這里無事了,你也去歇著吧。”
“觀卿,是我,你要睡了嗎?若是不困的話,咱們談談?”門口的人開聲道。
蘇觀卿一時愕然:“伯父?”
……
清晨,趙雀生像只歡樂的小麻雀一樣,蹦蹦跳跳地蹦進了書房。
一見姜曈,便條件反射地鎮靜下來,恭恭敬敬地朝姜曈問了聲早,隨即凈了手,規規矩矩地準備繼續修復書畫。
姜曈正預備將紙墻上的一幅畫起下來,見趙雀生來了,她扭頭看了看門口,問道:“你師父呢?你沒順道接他過來?”
——眼下蘇觀卿十指無力,握竹杖都吃力,姜曈便安排趙雀生早上順道接他一起到書房。
“我出來的時候,去敲門了,可是師父說他想要再睡一會兒,先不過來了。”趙雀生道。
姜曈的神色微沉,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天,蘇觀卿不肯來書房了。
……這人不對勁!
姜曈丟下手中的竹起子:“這畫你來下墻。”
說罷,便離開書房,朝蘇觀卿的屋子走去。
蘇觀卿并沒有如他所說,還賴在床上,而是坐在桌前,手中握著他的竹杖,他已經半年沒有用過竹杖了,此時將竹杖捏在手中,不覺多了些安全感。
他站起來,想要像以前一樣點著竹杖走路,然而他只能用手掌捏住竹竿,只要手掌試圖往上提,竹竿就往下滑,他就需要停下來重新捏實竹竿。
這一步一停的,幾乎走不了路。
在牢房中,什么都能將就,可是一出來,他才發現,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無法給自己梳頭,無法給自己夾菜,甚至連走路他都走不了!
一時間,蘇觀卿的一顆心被挫敗感填滿,他“啪”一聲,用力將手中竹杖丟在地上,還狠狠地踹了一腳,竹杖飛起來,撞到對面的柜子上,他還不解氣,又對著空氣踹了幾腳,自己立在屋里咻咻地喘氣。
“觀卿!”
正跟自己賭氣,門外忽然傳來姜曈的聲音。
蘇觀卿不防姜曈會來,瞬間有些著慌,忙蹲下身來,想把竹杖撿起來。
然而他剛剛用力過猛,竟不知道把竹杖踹到了哪個角落。
是以當姜曈推門進來的時候,就見到蘇觀卿正滿地摸他的竹杖。
“觀卿?”姜曈走過去,幫他把竹杖撿起來,又來扶他。
“曈曈,你怎么來了?”蘇觀卿沖她擠出一個笑容。
“我來接你去書房。”
蘇觀卿笑容一頓:“我就不去了,我今天想在屋里歇一歇。”
“你昨天就這么說的,前天也是這么說的。”姜曈有些不高興了,把竹杖塞進他懷里。
蘇觀卿接過竹杖,懦懦道:“曈曈,你修畫,我也幫不上你的忙。去了也是無用。要不你先去忙,中午我等你一起吃飯……”
姜曈打斷他,冷不丁地問道:“觀卿,是不是誰跟你說了什么?是我爹?還是我娘?”
她一面說,一面死死地盯著蘇觀卿的表情,見他神色稍變,就知道了答案:“我爹跟你說什么了?”
蘇觀卿抱著竹杖,為難道:“曈曈,你就別問了。伯父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姜曈冷哼一聲,她哪里猜不到姜懷山的心思,“他是為了他的小殿下好吧。”
“曈曈……”蘇觀卿想說,不是的,那日姜伯父甚至對著我落淚了,不是為了小殿下,只是為了他的女兒。那樣一個鐵血漢子,竟在小輩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然而姜曈并沒有容他繼續說下去,她斜眼看他:“那你怎么想?”
蘇觀卿抿了抿唇,艱難道:“伯父說得也沒錯,咱們畢竟男女有別,總得避忌一二。你眼下被封郕王妃,本就在風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若是給別人抓到把柄,到底于你不利。”
姜曈冷哼一聲:“那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為我著想?”
姜曈這話說得有些尖刻,蘇觀卿臉色微白:“曈曈,你別生氣。”
“你不想我生氣,你就別老惹我生氣!”姜曈是當真有些惱了。
蘇觀卿閉了閉眼,神色痛苦:“曈曈,若是別的事情,我都能聽你的,可是此事……我實在是不愿意做那個害你身敗名裂的人。”
“蘇觀卿,我受夠了你這個樣子!你口口聲聲說什么生死相隨,但是每次一點風吹草動,你就往后縮,你是什么意思?”姜曈叫他氣炸了,她用力地戳著蘇觀卿的胸口,“難道是我上趕著來求你的嗎?”
她戳在他胸口的力道其實不算大,但是蘇觀卿就是覺得那股力道直透心頭,疼得他幾欲嘔血。
數日來在他胸中不斷積攢起來的憤懣忽然爆發出來,他自暴自棄地嚷道:“可是曈曈,我就是配不上你呀!就算我心悅你又能如何?我再不是當年的相府公子,不是名動天下的月泉公子。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個瞎子,一個殘廢!還是賤籍!我怎么可能腆著臉說,我要娶你?你有好的姻緣,我也不能因著自己的私心去破壞!”
他吼完,痛苦地蹲了下來,用手抱住了自己的頭:“曈曈,你對我這么好,我也想對你好的,可是我什么都沒有了,我什么都不能給你,我只能拖累你。”
姜曈給他這一番話吼懵了,她從來不知道一向溫和寬仁的蘇觀卿心中竟藏著這樣的痛苦。
她以為只要自己對他好,他便會開心。卻原來,自己對他的好,對他來說,竟是一個負擔嗎?
她怔愣地低下頭,看著蹲在那里,顯然正在痛苦的泥淖中掙扎的蘇觀卿。她以為只要自己不在意他的殘疾與賤籍,他們之間,便沒有什么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