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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修復(fù)接筆到底不是原創(chuàng),就像姜曈說的那樣,她與蘇觀卿都不知道缺失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她只能自己揣摩、設(shè)計。
此畫名為《八十七神仙卷》,也就是說,她得自己補上五十多個形態(tài)各異的神仙。
姜曈可以自傲地講一句,如果原畫中一條當(dāng)風(fēng)吳帶缺失,她能天衣無縫地補上,就是吳道子本人來了,怕也找不出她補過的位置。
可叫她以吳道子的風(fēng)格筆法,完全原創(chuàng)出五十多個神仙形象,還得變化各異,錯落有致,簡直就是強人所難了。
姜曈在將畫卷被涂黑的地方挖去,用干凈的紙張補好,并且全色后,又在草稿上畫了兩天,最終還是決定這幅畫不進(jìn)行接筆。
本來嘛,書畫修復(fù)當(dāng)中,接筆也不是必須的。如果沒有足夠的把握,丟空也好過亂填。
姜曈有些無奈地癱倒在椅子上,還剩下兩天,眼下別說是再世道子,就是吳道子本人來了,兩天也畫不出來五十多個神仙。
反正皇帝只是想要殺她,怎么樣她都是逃不過的,就這樣吧,這兩天,她還不如睡個好覺等死。
她的心態(tài)調(diào)整好了,鐘婉詞卻又跟她哭上了。
原來這公公來一趟,姜懷山也知道自家女兒怕是逃不過這一劫了,不由氣急攻心,病情竟是更重了。
姜曈無法,所幸畫已經(jīng)修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個裝天地桿的步驟,她干脆丟給了趙雀生,自己搬到主屋,跟鐘婉詞一起照顧姜懷山去了。
姜曈不知道,她這一走,趙雀生并沒有聽話獨自裱畫,而是悄悄把蘇觀卿放了進(jìn)來。
蘇觀卿一進(jìn)來,就把錦緞取了下來,露出一雙又紅又腫的眼睛。
趙雀生卻沒有流露出半點詫異的神情,而是與師父配合默契,一個研墨放風(fēng),一個立筆揮掃。
師徒兩連吃飯都省了,餓了就啃風(fēng)拂柳送過來的饅頭充饑。
到得晚上,趙雀生又點起一屋子的蠟燭給她師父照明。
《八十七神仙卷》是白描,并不用設(shè)色,所以晚上畫倒也不用擔(dān)心會出現(xiàn)顏色偏差。
蘇觀卿就這么日以繼夜,通宵達(dá)旦地畫著,一個個窮極造化的神仙形象從他的筆尖流淌而出。
有端莊嚴(yán)肅的仙官,有怒目圓瞪的神將,有威風(fēng)凜凜的帝君,也有活潑可愛的金童,他們或手持寶瓶,或手拿琵琶,或端著香爐,或立著幡旗……
每一個都飄逸瀟灑,活靈活現(xiàn)。
他們互相遮擋,穿插,錯落,顧盼,那支行進(jìn)的隊伍,便好像活過來了一樣,顯出熙熙攘攘的生氣。
而蘇觀卿的狀態(tài)卻全然不似他筆下人物那般祥和喜悅,他的眼睛痛得要死,生理性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卻理都不理,任由淚水低落在衣襟上,手中畫筆依舊一刻不停地畫著。
從看到《八十七神仙卷》的殘卷那日開始,他便讓趙雀生給他預(yù)備下了筆墨紙硯,開始在自己的屋子里練習(xí),設(shè)計,他練了八日,眼淚也流了八日。
……
兩日后,聽到仆役稟報那位公公已經(jīng)上門的消息后,姜曈便往書房去拿那幅畫卷。
她看到趙雀生就站在書房,便讓她取畫。
然而趙雀生卻只是緊張兮兮地盯著她。
姜曈疑惑地挪動視線,待得看到那幅畫,卻是霍然一驚,緊步走到了書案前。
長案上攤放著那幅《八十七神仙卷》,畫面中大面積的留白卻早已不見了。
八十七個神仙,個個栩栩如生,衣袂飄飄,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畫面中飛出來。
新作與舊畫渾然天成,絲毫分辨不出哪些是新添加上去的,哪些是原本就有的。
姜曈一瞬間便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一時心情又激動,又心疼,又高興,又氣惱。
她的目光從那一個個新添上去的仙童、力士、仙倌……身上掃過,像是想要把他們都烙印在心里。
可是沒有那么多的時間讓她繼續(xù)看下去了,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將畫卷卷了起來。
邁步出門的時候,她斜睨了趙雀生一眼,只一眼,就嚇得那小丫頭一個激靈,頭也不敢抬,縮著身子盯著自己的腳尖。
“等我收拾了你師父,再來收拾你。”
姜曈收回目光,朝著正廳走去。
那公公命人展開畫卷的時候,也十分錯愕。
瞪大了眼珠子,來回看了數(shù)遍,愣是沒有找到任何的破綻,只能拿了畫,悻悻地走了。
他前腳一走,姜曈后腳飛也似地朝著蘇觀卿的屋子奔去。
“觀卿!”
蘇觀卿剛剛躺下,十日夜不曾好好休息,他是真頂不住了。
然而他心里始終掛著姜曈那邊是否能順利交差,躺在床上竟也無法入眠。
“曈曈?”聽見姜曈的聲音,他掙扎著要坐起來,“怎么樣?那公公怎么說?”
姜曈沒有回答他,而是伸手直接扯掉了蒙在他眼前的布條。
蘇觀卿不防她會直接動手,陡然一驚,遮掩似地朝著床榻內(nèi)側(cè)別過身去。
然而到底遲了一步,姜曈已經(jīng)看見了他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
姜曈登時心疼極了,也氣極了,她往前一步,一只腳跪在榻上,借力把他的肩膀強行扳過來,蘇觀卿卻還是別轉(zhuǎn)了腦袋。
姜曈又伸手把他的臉掰過來,急道:“不許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