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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曈卻是閱歷豐富,一聽姜懷山的話音就知道了對方的意思,心中不由一嘆,將目光移向蘇觀卿時,眼底已經露出了幾分不忍。
蘇觀卿朝著屋門的方向側了側頭,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曈曈一直也不樂意這一樁婚事的,若是沒有這個事情,我們也未必能成婚。”
姜曈被他笑容里藏不住的慘然灼了一下,下意識別開了頭。
“這丫頭就是任性慣了。”姜懷山想起女兒當日為了退婚,鬧得兩家雞飛狗跳,差點把他老臉丟盡的舊事,忍不住無奈搖頭。
“曈曈是個好姑娘,”蘇觀卿本能地維護姜曈,“原也是我配不上她。”
他說著略低了低頭,掐住了自己的手腕,“觀卿只愿曈曈將來能覓得如意郎君。”
姜懷山要的就是蘇觀卿這個表態,聞言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勉力站起來,卻又有些不穩,順勢就將手按在蘇觀卿的肩膀上,緩聲道:
“觀卿,雖然你們倆的婚事不成,但在我的心中,依舊是拿你當我的兒子來看待的。以后你就放心留在我家,有我的一口飯,必然也有你的一口。”
蘇觀卿感覺到了壓在肩頭的重量,忍著身上的疼痛,扶住了姜懷山,含淚輕聲應了句“是”。
……
翌日清晨,蘇觀卿模模糊糊醒來的時候,恍恍惚惚地覺得哪里不對勁。
耳邊沒有風拂柳清晨吊嗓子的聲音,身下的被褥好像也比平日的硬板床軟和。他下意識就伸手去摸被褥,摸枕頭。不對,不是他在樂班睡的那套。
蘇觀卿霍然睜開眼,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他當即有些慌了,但他性子沉穩內斂,并不大呼小叫,只是忙慌慌地去摸自己的竹杖,誰料又是摸了個空。
這一嚇,他完全醒過來了,也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了。
蘇觀卿吁出一口氣,就這么坐在床沿上。
自己現在是在曈曈的家里了。
曈曈她,就在隔壁吧?
以后自己是不是就能每天聽到她的聲音。
再不用熬著相思苦,怕她來,又怕她不來。
蘇觀卿的嘴角漸漸地彎起來。
“醒了?”耳邊忽然傳來姜曈的聲音。
蘇觀卿笑容一滯,整個人卡頓了。
“曈、曈曈?你、你怎么在這里?”他近乎驚慌失措地將滑下去的被褥拉到自己胸口。
“哦,我修復工具都在書房,要修畫只能在這里修。”姜曈一顆心都撲在活計上,也沒留意到蘇觀卿的窘迫。
蘇觀卿也不好開口說什么,只好做賊似的,把要穿的衣衫拉進被窩里。
“對了,阿喬從城外竹林帶回來幾根竹杖,就放在你床角。”姜曈頭也沒抬。
蘇觀卿依言伸手去探,果然探到了幾根竹棍。
他側頭對住姜曈的方向:“阿喬是何人?”
“就是上次你從河邊背回來的那個姑娘。”姜曈還是沒抬頭。
“她是姑娘?!”蘇觀卿大吃一驚。
“是呀。不然我怎么會讓她住我的房間。”
蘇觀卿一時又窘又喜。
窘的是男女有別,卻不知自己當日無心之時,有沒有冒犯對方,喜的是壓在他心上那么久,卻又不敢問的事情,竟是這樣柳暗花明的結果。
他在床上又消化了半晌,才想起來摸索著穿好了衣衫。
這間書房原本只放著一個書桌,姜曈一個人在這里鼓搗書畫,倒是綽綽有余,現在添了一張小床,又添了一個人,就有些打擠了,多一張椅子也放不下。
蘇觀卿沒敢下床亂走,他坐在那張用門板搭出來的小床上,問姜曈:“曈曈,你在做什么?”
“熬漿糊,準備裝裱畫心了。”
姜曈蹲在地上,將搗好的,熱氣騰騰的一大碗將近凝固狀態的漿糊,放進了一桶冷水里泡著,又用旁邊一盆水,仔仔細細洗干凈了手。
做這個活計的時候,保持手部干凈干爽也是非常重要的。
否則等修補好了字畫,發現上面一個黑乎乎的印子,便是哭都來不及了。
不過這東一盆水,西一盆水的,對看不見的蘇觀卿來說,簡直就是舉步維艱。
蘇觀卿聽見水聲,又聽到她展開畫卷的聲音,不知怎的,一顆心跳得亂七八糟的,竟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想找她說話:“倪瓚的那幅畫里,畫了些什么?”
姜曈其實不慣有人這個時候跟她問東問西,就是當年她帶徒弟,都只準徒弟安安靜靜地先看,有問題之后再提。
此時她下意識就蹙了蹙眉,想叫人禁聲,一扭頭,看到蘇觀卿捏著竹杖,一副小心翼翼靜待綸音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她想不明白,蘇觀卿為什么對自己如此死心塌地?
他有的一切都肯給自己,時時事事都順著自己,最后連性命都賠在自己手上了。
可從始至終,自己甚至連一個笑臉都沒給過他,更在明知會連累他的情況下,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禍害他。
她的自私,她的利用,難道他當真就一點都看不出來,一點都不計較嗎?
還是說,不管她如何對他,他都甘之如飴,絕無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