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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曈喃喃道:“你回去也好,留在這里也……”
“我不回去。”鐘婉詞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哭腔。
姜曈一愣,旋即又點點頭,她知道,出嫁從夫么。
姜曈想著,把藥包放在灶臺上,開始拆綁繩。
鐘婉詞的下一句話,卻驚得她猛地回身。
她說:“我走了,你怎么辦?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個火坑里。再說了,我回去,爹爹定然會讓我改嫁,到時候咱們母女怕是再也見不上一面了。”
鐘婉詞說著,輕輕地取過了那封信,塞進了灶眼里,又從姜曈手里取過藥包:“你爹爹還在病中,腦子也不清醒,我走了,你的婚事難道就叫阿曚一個人定奪?我好歹得在旁邊幫幫眼,給你選個好人家,我才放心。”
姜曈萬萬沒想到,她這個向來腦子一團漿糊的母親,在自己的事情上,竟如此條理清晰,立場堅定。
可她如果當真這么想,為什么上輩子會在父親病逝后,就立即殉節?
難道她那會兒就不在乎自己的終身了?
電光石火間,姜曈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令她有些驚懼的猜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娘,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爹爹這一病還是去了,你——會給他殉節嗎?”
鐘婉詞剛把藥包倒進藥罐里,聞言詫異地扭頭看了女兒一眼:“想什么呢?你爹要沒了,姜家又這樣了,我等著你嫁人了,我就回鐘家去。難不成,我還指望阿曚給我養老?莫說你爹如果沒了,就是他將來好了,他要還是一心里只有他那個過繼的兒子,我依舊回娘家去。讓他們爺倆自己過!”
鐘婉詞還在絮絮地說著,姜曈卻陡然間只覺背脊發寒——
如果她娘根本沒有殉節的打算,那上輩子她娘只可能是被人逼死的!
那貞節牌坊能讓誰獲利,就不言而喻了。
剎那間一向沉得住氣的姜曈火氣上涌,一雙眼睛被燒得通紅。
鐘婉詞一轉頭就看到了姜曈的樣子,嚇了一大跳,她關切地捧住女兒的臉:“曈曈,你怎么了?”
姜曈遮掩地別過頭去,囫圇道:“我沒事。”
一會兒又回過頭來,沖鐘婉詞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娘,以后有我在,我絕不讓人欺負你。”
鐘婉詞差點又哭出來,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心道,曈曈長大了,知道保護娘了。
但曈曈傷心難過了,已經不會撲到自己懷里哇哇大哭了。母女之間好像多了一層說不出道不明的隔閡來,叫她有些無所適從。
她一時心中感慨萬千,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失落,只是死死抱住女兒,任憑眼淚不停地留下來。
……
樂戶雜院中的廂房中,蘇觀卿正摸索著,在自己榻上數錢。
他十個手指頭都裹著細布,指尖從包裹的細布中滲出血來,動作間手指也有些發顫。
“你這又是何苦來,”風拂柳在旁涼嗖嗖道,“客人讓你作詩作詞你不作,叫你一直彈,你倒是就一直彈!服個軟,討個饒,就要你的命了?何苦跟客人置氣!”
“我沒有跟他們置氣,不過是他們想看昔日月泉公子卑躬屈膝,我服不服軟,都是一樣的結果。”蘇觀卿繼續數他的錢,表情無喜無怒。
“我就看不明白你這個人,說你在意自尊吧,叫你去,你還是去了,那些相公那樣羞辱你,也沒見你有多生氣,說你不在意吧,你又彎不下腰來陪笑討好。白受這屈辱。”
“不白受,這不還是有打賞嗎?”蘇觀卿艱難地用包裹著細布的手指捻起一個銀瓜子,笑道,“還有銀子,以前在臺下拉琴都沒有的。”
風拂柳嗤笑一聲:“有銀子又怎么樣,一個子兒都花不到你自己身上。”
蘇觀卿也不反駁什么,數好了,便將銅子兒、瓜子兒全都裝進荷包,站起了身。
風拂柳見蘇觀卿摸著竹杖一副準備出門的樣子,不由瞪大了眼睛:“你不會現在就要給人家送錢去吧?”
蘇觀卿點了點頭,醇和地說道:“姜姑娘幾日沒來,姜伯父還在病中,不知家里情況如何,我不大放心。”
“我看吶,你是不放心你那個情敵吧!”風拂柳擰著身段,捻了個蘭花指,指尖正對著蘇觀卿。
蘇觀卿肅然道:“拂柳!不可胡言!姑娘家的清譽要緊!”
……
鐘婉詞現在很糾結。
姜曚挨了揍以后,到現在還爬不起來,整日在屋里“嗚呼哎呦”的,看樣子是傷得不輕。
她好歹是做人嫡母的,雖然她的確是不情愿吧,但按理說也該給他請個大夫來看看。
可問題是,她手里也沒余錢,嫁妝首飾也沒剩下幾樣了,她可不愿意為了人家的兒子,讓自己的女兒餓肚子。
就在鐘婉詞在院子里左右糾結的時候,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鐘婉詞有些疑惑,自從姜家敗了,就沒人登過她家的門,敲門的會是誰?
她打開門,就見一個拿著竹杖的俊俏郎君站在外面。
“觀卿?你怎么來了?”鐘婉詞有些驚訝。
蘇觀卿聽出是鐘婉詞的聲音,問了聲好,方道:“我聽曈曈說,伯父身體抱恙,不知他老人家現在好些了嗎?”
“勞你惦念,你姜伯父現在好多了。”
“如此甚好,”蘇觀卿松了口氣,“曈曈她在家嗎?”
“在,不過……”鐘婉詞露出一點遲疑的神色,“她把自己關在書房,不許人打擾,說是在修……修什么畫。要不,你自己進去找她吧?”
反正她是不敢去吵姜曈了,發火的曈曈太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