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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欲言又止,心說那可不一定,至少在繼承人這方面大秦就能為后世王朝作最警醒的例子。
若在往日,李斯聽到這種話該為自己的后路憂愁多時,經那一遭卻平靜下來:“怎會,陛下之功超三皇越五帝,廢封建絕列國紛爭,明法度安四海之業,后世賢明者必頌陛下雄才,承陛下規制。”
帝王頷首,歷代君王,皆該以他為始。
劉邦對漢武滿意得很,此刻不滿至極:“輪臺詔有什么好罪己的?衛太子人都死了,做皇帝的自我檢討能把人叫活過來?”
叔孫通默默挪遠了些,深感天子潑皮本性尚在。說來帝王下罪己詔也沒什么不好,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這位自我反思。
說來他曾與蕭相國有此言,將人關進牢子放出,再說是為了讓百姓知道自己的過失……做臣子的頓了頓,心中學后人直呼老登,又挪遠一丈。
呂雉明白得很:“宋朝文人畢竟在某種意義上對君權有所制衡,趙宋帝王若常懷罪己之心,不更顯出臣子的好?”
【既然說到劉娥,順便也說說纏繞在她身上許多年的換子疑云。歷史真相很簡單,真宗將其他宮妃所生的孩子抱來安在劉娥名下,抬高其地位順理成章封后,沒什么陰謀詭計,劉娥對李妃并未苛待,身后事也安排得很好。
但在我們熟知的版本中,這段母子關系已經進化為貍貓換太子故事。劉娥勾結太監故意實施調包計,用貍貓陰取李妃之子,李妃被陷害入冷宮,多年后包拯查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托當時人的禍,《宋史》相關記錄就有些春秋筆法,說“章獻皇后無子,取為己子養之。”看著是事實,劉娥確實抱來養了,但這種陳述筆法微妙,誰看了不覺得是劉娥積極主動這么干。
史書土壤滋養出了元朝知名雜劇《金水橋陳琳抱妝盒》,劉娥直接想將太子刺殺死;明朝衍生出《金丸記》和《包公案》,讓包青天加入這場政治斗爭,順帶一諷萬貴妃;清人《三俠五義》既出,故事傳遍天下,貍貓換太子的流言也糊了劉娥滿身。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謠言流變史啊。
民間在這段故事中有所導向,陰取他人子的太后,助紂為虐的太監,明鏡高懸的青天和符合大眾愿望的天子認母,忠奸善惡如此分明。
圓滿的、符合普世價值觀的大團圓結局讓人感慨仁宗純孝的同時順帶抹黑太后形象,誰看了不說聲好。】
趙禎大驚大痛,倏忽又強自平靜。
此事他本不知曉,天幕剛說時震得他茶水灑了滿身,隨著講解又漸漸緩過神。
倘無天幕,他在生母身死后得知身世,或許會悲痛欲絕,甚至遷怒太后,可人言豈能盡信。此世還來得及,李順容尚在,有漢惠帝先例,他該明白誰同他利益一致。
劉太后畢竟止步太后,趙禎想。
元稹聽著聽著翻起佛經:“此論是否來源于《大阿育王經》?我記得其中有夫人產子被替換為豬故事。”
白居易在茫茫書海中和他一同搜尋:“貍貓換太子漏洞甚多,有心之人細思便能察覺端倪,如宮禁之森,宮人之口,懷胎十月如何偽裝。可此論能風行多代,或許就是天幕之前提過的民間視角。”
二人找書理出大堆對方手稿,索性不覓佛經湊到一處遙想當年。
“斷案和仁宗認母應是戲曲波瀾最盛節點,人成貍貓有志怪風,內容又是宮中秘聞天家陰私,自然吸引注意。知退的《李娃傳》不也有此差異,原型一枝花話還是你我去新昌宅共聽的。”
音聲漸遠,書童忽然想起司馬遷寫張良與高祖的對話,都是些散漫無關緊要的事,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扯遠了,我們再將視線轉回以唐代宋的這個唐,盤盤纏在李世民身上關于“諫”的爭議,即掘墳鞭尸魏征。
該行為在古代是個多惡劣多悖逆天道人倫的行為呢,這么說吧,做皇帝的要真這么干,那已經不是失德可以概括的了,李建成舊黨基本可以收拾收拾趁機起事二度相約玄武門,打不打得過另說。
現代人還主張來都來了人都死了,在講究入土為安死后有靈的時代,李世民昏了頭才動人家墳頭,魏征的家族和門生故吏又不是吃干飯的。
還是看史料吧,又是一樁來自《新唐書》的說法,但其中唐太宗怒極推的這個碑,是對方死后“帝親制碑文,并為書石”的碑,屬于官方表彰產物神道碑。
主要原因有兩條,一是貞觀臣子永遠的劫難李承乾謀反,事畢統計涉事官員,魏征為李世民推薦的兩位據說有宰相之才的臣子赫然在列,太宗懷疑他有結黨之嫌。
二是魏征不知興從何來,將自己給李世民進諫的諫辭寫下給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而這種操作,現代形容為內部涉密違規,古代稱呼為泄禁中語。
前者尚可以認為是識人不清,后者在封建時代堪稱重罪,唐律《職制律》中就有“漏泄大事”律條,最高可處絞刑,皇帝發火可以理解。
雙重怒火下,李世民手詔取消了衡山公主與魏叔玉的婚約,推其碑,但考慮到魏家條件,也沒奪官奪財,過幾年又找借口將碑重建起來。】
李世民緊攥魏征雙手,神情懇切:“君當知朕!”
魏征從他的力度完全知道了天子之心,奮力掙出手,為未來的自己請罪:“臣泄露禁中,按律當徒,請陛下治罪。”
“不因未發生之事加罪當下之人,朕不怪你,你也莫怪罪朕……”
君臣和樂融融,褚遂良在旁郁悶非常:魏征哪根腦筋搭錯,要將他和皇帝的對話展示給自己看?要史官修史不漏記,留存他的諫諍功績,可他褚遂良又做錯了什么?
天幕中君臣形象漸漸淡去,留存半空的是魏征死后唐太宗對其生平的感慨。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真乃千古之言。”劉恒讀罷感嘆,唐太宗能成帝業留美名不是沒有道理。
劉啟坐在他身側,聽后世口中的貞觀,看世人眼中的漢唐。
【古今流言之議甚多,有些在長久年月中因傳達有失而生出謬誤,有些來自于政敵的蓄意抹黑,有些則是書寫者為教化今人而對古人形象進行再塑造。
互聯網上有句話,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當然近年已迭代成歷史是個任人抱養的小男孩了。大伙經常用這句話論證史書的不可信,說很多時候史官也不公正,為了塑造集體記憶而書寫,憑啥就認定它是真的,萬一史書上的其實也是另一種刻意捏造的說法呢?
這種話題討論多了就容易陷入歷史虛無主義,需知今人考察歷史也不是憑細枝末節想象而出,而是多重互證、孤證難立,參考當下筆記和實物,再研究作者立場,看他的政治派系在哪里,最終剖析出穩固的認知。
在既定的認知上,再用新時代的動態鮮活再認識它,新挖出的古籍復原后可以推翻什么,新技術的發展又能解讀什么,歷史于此一次次復活。
當事人的記錄,后人編撰的史書,乃至竹簡,詩詞,筆記閑談,來自市井的曲調,許多碎片拼湊,互相驗證,才成就這幾千年。
也成就我們下一個專題——文與史。】
第134章 文與史
【清朝人有首詩, 少聞雞聲眠,老聽雞聲起。千古萬代人,消磨數聲里。
站在歷史此端,無數人在日復一日的雞鳴聲中將時光消磨殆盡, 上古詩經贊頌君王萬壽無疆, 唱至今日也沒有哪位當真萬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