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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明鏡歸于黃土后,兩位兄長的爭斗落幕,自己被立為太子,為的就是他的“嫡”和“仁”。可怖的先例在前,陛下不會再做削薄儲位的事讓內斗重演,更況還有外戚。
李治勾了勾唇,若議新后,舅舅長孫無忌不會袖手旁觀。
看唐太宗笑話的機會可不多。
朱厚照隨意盤在皇位上摸狗,頗有興致地看完天幕播放的后世戲劇。李世民自唐以后一直為人稱頌,幾乎被視為明君典范,士人動輒漢文唐宗,未料后人對給他塞紅顏知己如此熱衷。
楊廷和肅容走來,正德一看便知他是從心底抵觸此等故事,也不愿天子將時間耗在聽后人講這些上,回神就想溜,卻被寥寥幾字截住。
“興王世子來謁?!?
這比躲大臣來得重要,朱厚照瞇眼繞著這位年方十歲原本歷史上的未來嗣君轉悠幾圈:“就這小子?”
“正是。興王也隨其入京待詔?!?
周遭臣子臉色一個比一個差,皇帝猜測他們想說的估計不是待詔而是待罪,從中拎出神情最復雜的那位,把燙手包袱一下扔給了楊廷和,笑瞇瞇道:“朕還未想好如何處置,先托付先生幾日?!?
隨后他又自如地坐回原位繼續看天幕,第無數次對蒼天和眾臣發出叩問。
“張居正究竟何時出生?真的不能一出生就接來嗎?”
謝遷無奈:“不能。”
【李元吉王妃入宮為妃與育子的經歷無從考證,他女兒的生平卻切實可觀,有墓志供人閱讀。銘文中明確提及楊妃以亡祧之重撫育她,與生母“二尊齊養”,幾人同被幽禁,處境艱難。
一介有子寵妃,皇帝愛到想把她立為新后,歷史上除了這條立后傳聞卻沒有任何其他記錄,唯一可考的是身居掖庭撫養前夫女兒,這不鬧嘛。
再回到魏征,大伙都知道他逼急了能讓李世民恨得想殺他,但皇帝的怒火在忠言逆耳,在指出問題,而不是被冒犯。魏征作為貞觀最具代表性的噴菇,進諫也不是直愣愣地戳到皇帝面前對臉罵,做人還是要有生存欲。
以他最出名的《諫太宗十思疏》為例,人家咋勸的呢,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說點兒有的沒的,順著話題引到國家層面,講講古代的國君,順勢講君王這個職位,再嘚吧嘚吧提出對太宗的建議。
就像咱們之前盤點李承乾時說過的,貞觀臣子進諫如同英語作文套模板,給小民寫信要有章法,再寬容好歹是個皇帝,說話不能那么毒。
又有人問,萬一魏征是覺得李世民太荒唐,一時逼急了顧不上鋪墊了呢?那唐宗也挺勇,想干這么大事兒別人都不知道,專和反對他最頻繁、逆耳之言最多的魏征說,就等著被駁回是吧。】
諫臣靜默地站在面前,李世民磕巴幾句,猶疑半天蹦出一句話:“人言魏征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
魏征埋頭:“陛下不必如此?!?
長孫皇后察覺到君臣間凝滯的氛圍,緩步上前,將話題轉向別處:“罪臣妻女沒入掖庭古來有之,今聞天幕,深感不公,能否……”
皇帝終于自在些,觀皇后笑意溫和,并未為謠言動搖,動容地握住她的手:“朕今日便令刑部和內侍省集議?!?
劉徹回憶起曾經被汲黯當庭斥語默然罷朝的往事,罕見地郁悶起來,對近臣說:“汲黯太過?!?
這倒是,汲黯倨傲,常面折人過,在場的臣子沒幾個愛他的,東方朔笑言:“臣昨日見射手,其箭雖準,不過射鹿逐兔,熟手可得,唯汲黯公可稱神射。”
武帝挑眉,看他如何編。
“眾卿進言如以糖輔藥,陛下或忘其苦。汲公之語則如利斧劈朽,雖痛切,鋒銳能克金石。臣聞病者不必飴糖能服良藥,未聞木無利斧可伐,因而汲公最善射。”
“由是觀之,朝堂不可無汲黯之位?”公孫弘看不慣他素日行事,涼涼問他。
東方朔哪兒能這么容易就進套:“何出此言?朝堂所賴者,全在陛下明斷。”
劉徹懶散擺了擺手:“迂回太過,失文辭之美。阿諛太過,又顯前言不夠誠懇?!?
“那臣下次挑些更流麗華美的故事進諫。”
“可?!?
【高宗時期,唐人撰《魏鄭公諫錄》,系統性記錄了魏征對唐太宗的進言,后世評價其可與《貞觀政要》相表里,但太詳密沒啥必要。
詳密到如此地步,又有記載貞觀進諫之風的書目、帝王的起居注、當朝至宋前幾百年的史書和野史閑筆,都對君王納弟媳之事毫無記載,這就更能顯示流言之偽。
玄武門哥哥弟弟都永別了,老爹明面上請下臺實際上和拎下來差不多,總不能到男女之事李世民忽然扭捏起來不讓記了。他更傾向于愛誰就大大方方的,亮個相吧小青雀。
依照已知古籍檢索,巢王妃之謬應該是宋人將她與其他楊妃混淆??捎^宋人往日風格,很大程度上存在另一種可能。
常說以漢代唐,唐詩諷玄宗,要說“漢皇重色思傾國”;宋代人評價當世,自然也托唐喻宋,反正不直言不得罪。
從這個角度再看故事中的巢王妃楊氏,二嫁入宮,帝王甚愛,欲立為后,這條件代入宋朝,指代的對象簡直不能更明確。
《新唐書》和《資治通鑒》中這句“陛下不可以辰贏自累”進諫的帝王,實為真宗?!?
第133章 咱真不是這樣人21
【史官撰寫史書, 承擔的是記錄歷史、刻錄文明的使命,后來文人群體壯大,印刷技術發展,史書也從官方走入民間。
司馬光居家主持治史, 對史料進行篩選, 成就《資治通鑒》, 卻不是只有它,還附帶考異,記錄部分史料被錄入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有益風化”,對當時的風氣教化有幫助,故選取。
宋太后劉娥曾為歌女, 銀匠丈夫生活困苦, 欲轉賣之, 輾轉入韓王府。后來韓王登基將她接入宮中,立為皇后,真宗身死后劉娥臨朝稱制,實打實地掌握權力,文人看得慣就怪了,自然要在書史時點上那么一下。
將出身卑微的歌女替換為倫理有差的罪王之妻, 又要立之為后,由最知名的諫臣勸阻“不可以辰贏自累”,當年的真宗沒聽, 書中的唐太宗卻是扎扎實實聽從了,這才利于政治教育宣傳。
與之類似的還有漢武帝的輪臺詔。某種意義上,漢武帝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帝王, 不僅僅在于他鐫刻身后的這個“武”字,更在巫蠱之禍朝堂翻天之后力挽狂瀾的舉措, 在于輪臺詔中透露出的政治轉變。
但至宋,輪臺詔的核心便潛移默化為了輪臺罪己詔。目的很明確,勇于承認自己過失的君王才是好君王,不管前事如何,最后幡然醒悟就是好的?!?
“這大約和當時風氣也有關系。宋朝是士大夫與天子共治的時代,士人為致君堯舜的理想入仕,《資治通鑒》由司馬光主持編撰,前后君王或大搞迷信搜集天書,或力排眾議試圖變法,臣子難免借前事發揚議論?!笔蓟实鬯伎?。
李斯失笑:“唐太宗既是明君典范,又聽得進諫言,在史書中簡直是個活靶子。”
嬴政信手拂過案上輿圖:“想來文人類似故事中不會有你我了。古來變者身后多爭議,峻法引怨,執筆之人以古非今,能有什么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