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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疑道:“也許是沒有合適的話題提到?勤能補拙,再沒有天分的人,日日撰文也該通曉詩意了。到那個境地,提筆自然成詩。”
兒子唏噓,不太認可地走遠,陸游又回到桌旁,想蘇軾背負的烏臺詩案,朱熹經歷的慶元黨禁。文人若文名太盛,與執政者志同道合是幸事,觀點不一卻易成禍端。
【蘇軾的文名之高、文壇地位之卓越,不光在現在,也在當時。他不是那種遺恨而逝多年后才被人挖掘出的才子,在北宋就是知名文人偶像,落筆輒為人所傳誦,屬于活著的傳奇。
蘇轍出使遼國,都要寫詩感嘆“逢見胡人問大蘇”,咋都來問我哥的事;遼人也是通讀蘇家三父子文章,恨不能見全集,文化輸出牛得咧。士人就更別提,有些不誦讀東坡詩都覺得精神萎靡。
而這樣一個舉世矚目、關外聞名的大文學家明著不愛新法,今天感嘆這個,明天感慨那個,對主持新政的神宗來說可太糟心了。要知道,當時的文壇意見領袖是真有政治影響力的。
至于神宗個人對蘇軾的態度呢,百家講壇對此有段謔說:“神宗總是把蘇軾架在火上烤,但不能把他烤焦了,偶爾拿下來冷卻一下,還能用。”基本就可以概括這段關系。】
“看來烏臺詩案就輪到烤一烤蘇東坡了。”李世民悠然。
房玄齡分析:“王安石罷相已是重擊,新黨急著尋反對派錯處,盯上蘇軾這個文魁不足為奇。文壇震蕩,宋神宗想必也存警示文人之意。”
杜如晦補充:“何況蘇軾自蜀地來。”
“如此才子,被天子當成殺雞儆猴的標靶,實在痛惜。”唐宗道,“朕卻也不覺得他會真殺。一來才高名顯,二來宋時風氣。”
“陛下是陛下,宋帝未可知。”
李世民想了想:“結合之前所說,不難猜出北宋變法富國強兵其實操之過急,想來神宗做出的難以言喻之事不止這件。可也沒辦法,欲變總需剛強手腕,不堅硬果決、排除萬難,不足以成事。”
長孫無忌飲下一口酒:“只是手腕做到時,政策又難落地,不得志久,難免動搖。至于后來,如后人所言,神宗是個前期銳意進取之人。”
趙頊:……
蘇軾:……
雖然事情還沒發生,可朝堂上誰不是人精,看個開頭就能猜出經過結果。大家心中清楚,本想這么含糊著過去,天幕卻當著天下人的面大咧咧點出來,君臣幾人面對面竟不知手足該往哪兒放。
尷尬的氣氛在朝中彌漫。急被召來的沈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宗欲問他,見他不說話只深思又怕打擾其思緒,期期艾艾,欲辯詞窮,最終橫下心開口:“是朕之過。”
蘇軾還能說什么,總不能頂撞天子,他疑心原本歷史上的自己被官家烤來烤去都快熟了,面對皇帝也只能拱手:“是臣不懂官家苦心,放任恣情。”
“唉,過在朕躬,朕以小智量君子,謬會子瞻之心。”
“是臣以一己憤懣,寓于詩文,且過在奸佞之輩,御史臺誑惑君上,非君之失。臣請整肅御史臺,止風聞奏事之弊,以絕構陷。”
君臣推來推去二人轉許久,王安石實在忍受不了這種低效率的交流,出列問道:“沈存中天賦若斯,陛下欲何以處之?”
趙頊和蘇軾長出一口氣,終于算是翻過去了。蘇轍暗想,不知民間又會怎么寫官家和被迫害的兄長。
【經過漫長的牢獄之災精神折磨,大理寺判蘇軾當徒二年,會赦當原,一干人為之求情。
據說在家的王安石都出來攔了一句“圣朝不宜誅名士”,不過出自筆記,真實度存疑;又逢太皇太后曹氏提起仁宗舊事,稱為子孫得太平宰相二人,就是蘇軾蘇轍兄弟,如何能殺之。
種種因素交織下,蘇軾被貶黃州,蘇轍也被貶為監筠州鹽酒稅,短暫相聚又別,別說啥撈不撈了,大家一起走。
作為大風波后的貶謫,蘇軾身處黃州落寞且落魄,從外張很明顯地有轉向內斂的趨勢,鋒芒少了,寫詞多了,心事也變曲折。被選入課本的《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誕生于此,詩人從“西北望,射天狼”到“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差的豈止一個烏臺詩案。
之前中秋他想念蘇轍,尚說“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被貶后再逢中秋,和子由的就成了“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看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自身心境也發生改變。
可蘇軾的憂愁并不是那種哀絕婉轉的憂思,而是雖然生活迎頭痛擊,仍有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可享。
現代人說他曠達到無憂,這不可能,蘇軾是心態好,又不是不知愁。但這種能夠自我調節的樂天之心、這種胸懷灑落,才是蘇軾的可貴。
直到元豐八年,神宗駕崩。哲宗當時年幼,高太后臨朝聽政,司馬光當政,舊黨再興,蘇軾蘇轍先后起復,進入他們政治生涯的又一環,元祐更化。】
“蘇軾此人,不但人獨特,政治身份獨特,天然地位獨特,文壇地位高,人又會吃會詩,有趣。”
孟浩然剛聽李白夸贊自己,轉頭就看他又愛上幾百年后的蘇東坡,不禁失笑:“我聽到現在,他可以說是以一己之力在北宋的南北之分、地域之別、黨爭之分、文道之辯、詞別之分里都占據了重要位置,當然有趣。”
況且蘇軾還經歷了烏臺詩案這等大事。
想也知道,雖然宋朝文風鼎盛,可烏臺詩案這種等同于文字獄的事件一出,生死劫難后不止蘇軾的風格會有所轉變,當時文人的心態和詩歌發展也勢必轉向。
李白已然醉了,雙眼卻還清明:“在這么多大事里牽扯甚深的一個人,歷巨大波折且此后還有更多波折的一個人,留給后世的主要印象卻是曠達快意……何等妙人!”
孟浩然嘖嘖,知道這位最愛的就是風流妙人,如能相見,少不了傾杯開懷,大醉一場,只調侃他:“今世是不可能了,萬一千載之下另有機緣,教你二人尋得太平盛世,擊節高歌、醉臥松林呢?”
謫仙大笑:“真有那日,我又該對新知之面,懷念孟夫子這個舊友了!”
【經常黨爭的朋友都知道,北宋的新舊黨爭說笑來看是回合制,嚴格算則是隨皇位更迭進行反復拉鋸。如今舊黨起用,王安石新法盡廢,新黨人士也免的免扔的扔,今年又是舊黨最有希望的一年。
蘇軾回朝后大伙非常看好他,文人精神idol嘛,之前那么勇,還被誣陷入獄,真是受苦了。來,官給你做,蹭蹭往上飛,沒多久就升到翰林學士,太皇太后又看好你,眼看著又是舊黨一員猛將。
可他觀察政局,看著看著就覺得不對勁,舊黨現在做的和新黨曾經干的有什么區別,咱不能重蹈覆轍啊。王安石之法雖然有問題,可也確實存在能用的,為啥都廢了?拿起筆就開始勸司馬光。】
宋朝之前的人都有些不忍了,再對政治無知無覺,都能看出蘇軾這樣做會引來什么后果,太平長嘆:“蘇學士這樣做,除了被當朝認作左右搖擺之人,又有何益?”
上官婉兒面色復雜:“在其他時候或許有用,可經過烏臺詩案,北宋為黨爭幾乎已撕破面皮。王安石執拗,司馬光頑固,蘇軾此言一出,后事更艱難。”
視線交錯一瞬,她們又明了蘇軾反而難得。
人隨大勢,除了王安石司馬光這種執棋者,大多數人各擇一邊,而蘇軾在大浪潮中反復逆流而上,明知會得罪當時執政,仍有不熄之心,乃是真正的敢為蒼生立言。
【蘇軾名聲這么大,卻不能為己所用,那他就不能再被舊黨定義為自家人了。舊黨人士掃描他的生平,讓一切回到最初——你蘇軾蘇轍跟我們也不是一路的,分明是蜀黨啊!
不知道多少年未被在意的地域之說重被翻出,川籍官員無不瞠目,蘇轍也因科考之事對司馬光進言,但說了對方沒怎么聽,都很郁悶。蘇軾因為抨擊舊黨又遭誣陷,大感無趣,自請外放,被派去杭州做知府,蘇轍同請,沒被批準。
看起來弟弟做京官哥哥做地方市長,蘇轍有了“撈哥”的可能,仔細看就知道,這是蘇軾自己要求的。除了厭倦朝中的勾心斗角,還存在另一種解讀,該階段蘇軾的自請外放,其實是在為蘇轍的官途讓步。
這點從他的辭呈可以稍窺痕跡:“臣弟轍已除尚書右丞,兄居禁林,弟為執政。在公朝既合回避,于私門實懼滿盈。計此誤恩,必難安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