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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若有所思。
【蘇軾立即被捕入獄,御史臺開始審訊徹查,把蘇軾的詩作和往來信件翻個底掉,把各種帽子往人頭上扣。
抓捕之前,說蘇軾但凡遇到什么水災旱災盜匪 ,都歸罪到新法上,其心可誅。抓捕之后,開始逐字逐句審判,覺得孤獨沒朋友?你嘲諷別人有朋黨;群鳥未可辨雌雄?指桑罵槐說誰呢。
蘇軾對新法不認可,說他沒牢騷不可能。但他在詩文中寫的俱是所見,比如“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本來是說新鹽法有問題,平民受罪,可御史臺偏要抬到諷刺水利難成的高度,這就成朝廷和皇帝的問題了。
在大量文字中摘字,抱著既定認知做閱讀理解,自然能得到無數(shù)結果,再湊一湊估計蘇軾都能悼明。網羅罪責到這個程度,蘇軾也絕望了,在牢獄中凄愴地給弟弟寫絕筆詩,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這不就是后人說過的文字獄?”
柳宗元憤慨至極:“真要這么算,你我生平所撰文章,幾乎能拼出一封反朝廷的檄文!”
韓愈亦面色不佳:“不平則鳴,人有感于時事,抒發(fā)于詩文,本是常理。若為政斗便這樣字字深究,故意歪曲解讀,乃文人之恥?!?
天下文人都為此事不忿,一時抨擊者如云,曹植在文帝座旁聽那句與君世世為兄弟,沉默地嘆了口氣。
【而兄長于昏暗牢房中忍辱時,蘇轍上疏帝王,乞求用自己的官職為兄長贖罪:“臣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非敢望末減其罪,但得免下獄死為幸?!?
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但呼喚蒼天父母是為了請他們哀憐自己的兄長。
言辭懇切,字字血淚,可實在位卑言輕,甚至比不過他身處牢獄的兄長。于是蘇轍的官職并未如他期待地那樣被剝去,換取親人的性命,這張錐心泣血的上書也只輕飄飄地停留于君王的案頭,發(fā)揮不了多少作用。
但這些,已是烏臺詩案時蘇轍能為“撈兄”做出的最多?!?
第127章 咱真不是這樣人15
【烏臺詩案的主要參與者和迫害人是以李定、何正臣、舒亶為代表的御史臺官員, 一干人風聞奏事,要把反對新法的蘇軾摁死。但除了這幾人也存在一種說法,詩案的導火索其實在幾年前,熙寧六年沈括巡浙江, 見蘇軾有譏諷新法誹謗朝廷的詩, 暗中告密, 只是當時未被重視。
沈括大伙很熟悉,《夢溪筆談》作者,北宋知名科學家,后世評價他是中國科學史里程碑式人物,半點不摻假??纱苏撘怀?, 這位跨時代巨匠的身上也難免被陰影遮蔽, 說他人品有瑕疵, 在政治漩渦里攪和得面相都變了。
告密說來源于王铚的《元祐補錄》,當世沒有其他記錄。后來經由現(xiàn)代文學家余秋雨之手傳遍大江南北,在各版蘇軾傳記中都有所提及,細考卻能發(fā)現(xiàn)怪異之處,無論時間還是情理都不通。
作為一本私人筆記,《元祐補錄》原本已然散佚, 作者王铚卻不算陌生,大家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不經意間卻已和他的作品擦肩數(shù)次了——絕命毒師趙光義毒殺李煜、絕代渣男元稹以張生自寓, 都有他暗中發(fā)力。
多次前科,又為孤證,不探查才是學術的不負責。
按此傳聞記載, 蘇軾沈括同在館閣,相交為友, 才有密友得詩背刺的事件發(fā)生??缮钔趨s能發(fā)覺,他們在館閣共事的重疊時間很少,其中大半蘇軾還在治喪,待蘇軾還朝,沈括又為母丁憂,難有見面機會。】
沈括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件中奮力掙出身,詫異地聽天幕之語。誰害蘇軾?他嗎?可他早年并未與之結為密友,唯一的來往就是那封《書沈存中石墨》,討論的還是石墨之物,沒有更多。
后人也不想想,以蘇子瞻為人,若得友人必有書信來和詩文相酬,再不濟也教時人皆知,正如與黃庭堅品茗論話翰墨傳情。他猶記得蘇軾那張令人瞠目的人際交往圖,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山野村夫,都坦蕩相交、無遮無掩。
此人今日調侃,明日歌游,和誰往來便在詩詞中寄情,對新政不滿也要抒發(fā)些牢騷,總不能只有他沈存中見不得光,身為密友卻不在詩中、不言交往吧!
他忿忿想了一通,不明白為何蘇軾入獄自己被冤,可憤然之心抵不過后人無意提及的那些評價。
科學家,乃至里程碑式人物,他不知里程碑是何物,可連蒙帶猜也能通曉個大概。里為長度,程為路程,碑文石刻記錄之,這是天大的贊譽,遠勝其他。
得此身后名,一時朝廷紛爭也不要緊了,蘇東坡相關也不重要了,沈括為官再久也無今日來得暢快,恨不能脫去官服潛心精研,將天幕后世之行看見的東西都造出來。
后人翻閱詩集時,他曾見南宋有一句“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鏝頭”,而今千年光陰,沈括依記憶中的印象繪出那些自行千里的鋼鐵車流,只道縱有萬里關山限,終須幾個鐵圓環(huán)。
要讓這個圓環(huán)承載的車脫離人力驢馬動起來,該有驅動之力,如今可以風力水力鼓動大型紡車,皇家也有齒輪轉動的自動器物。
沈括思慮再三,覺得這東西目前做不出,可若再簡化些呢?拆除大而無用的,只論構造,以齒輪、鐵器、鏈條組裝,人稍稍發(fā)力,引車自行……
他研究片刻,又苦技術還沒達到,做不出這樣精密的齒輪,鐵器韌性亦不足,打算以他物代替,回身往自己的收藏中翻找,早把蘇軾蘇轍和朝堂之事忘在腦后了。
只余趙官家在宮中急得快上火:“速請存中!”
【而背刺論中沈括察訪兩浙、會面得詩的記載也是一戳就破。熙寧六年沈括在兩浙,蘇軾在循行屬縣,七年沈括修起居注去了,蘇軾才回來,倆人壓根沒碰上。
如果真如王铚所寫,沈括熙寧六年告密,那不得不說神宗陛下挺能忍,這會兒知道了,隔年蘇軾還升官任知州,好幾年后烏臺詩案才發(fā)作出來,我看趙頊也不像這種人啊。
在后世《續(xù)資治通鑒長編》記載里,筆者對這條記錄的批注也是“此事附注,當考詳,恐年月先后差池不合”,認為對不上。再看烏臺詩案的原始卷宗,從審問記錄到證物分析,蘇軾詩集來源是發(fā)行印本,也不是傳說中沈括獻上的手抄本。
案件發(fā)生后,蘇軾和他親友的筆墨、涉案官員的記錄、詩案相關卷宗的記載都沒有沈括出現(xiàn),直到《元祐補錄》驚天一筆。總不能從受害人到加害者再到司法記錄都合力維護沈存中吧,啥背景啊這是?!?
劉啟聽到現(xiàn)在手中棋盤蠢蠢欲動:“宋以后文人可知何為修身,何為持正,為何屢屢造謠?”
劉恒含笑看他一眼:“你以為宋之前就沒有?我看唐傳奇也多的是胡編戲說,大概是宋時文人入仕得多,印刷技術也有長足發(fā)展,原本會遺散塵埃的那些自然流傳下去?!?
【既然沈括迫害說各方面都對不上,那除了以御史臺為代表的新黨辦案人員之外,還有誰非要整蘇軾這么一下呢?
謎底就在謎面上。
多年來很多版本的烏臺詩案陳述中,神宗都作為一個被短暫蒙蔽、有心救援無力辯解的形象出現(xiàn),說既然是和士大夫共治,那士人們要搞誰他也攔不住,可當時為蘇軾奔走的士人也不少。而詩文犯上這種事,全看執(zhí)政者想不想計較。
古籍中蘇轍對兄長受難有一句評價,“今東坡亦無罪,獨以名太高?!庇嗲镉杲庾x,正因如此,周圍人才會忌憚他的才華,沈括更是不想讓蘇軾的文化地位高于自己才暗中加害。
當時人杰多如天星,咱就不問為啥沈括這個以科學聞名后世的人要嫉恨蘇軾了,到底誰文化地位能高過他,只說原文,其實后面還有一句話。
“今東坡亦無罪,獨以名太高,與朝廷爭勝耳?!薄?
不錯,與朝廷爭勝,才是蘇軾當時獲罪的根由。
陸游擱筆,自天幕辟謠后,他開始細無巨細地寫回憶文稿。原本退居山陰后,他就打算作一本筆記小說,取書齋老學庵之名,如今每聽后人辨析流言都頭皮發(fā)麻,在原來計劃上又新添一本,誓將生平所見人物風貌寫個完全。
自己的身后名無妨,世人大可從筆墨知他,其他人卻難料。萬一也有人陷于紛爭,后人援引古文,能找到他為之遺留的清白痕跡呢?
陸游本就筆耕不輟,不然也不會有萬首詩文存世九千,如今為避流言更是事無巨細,細看竟成日錄手札。開書坊的兒子倒是高興:“等爹完稿,我便拿去刊印!”
老翁抱著貓失笑:“我之前就想,我的詩作能有這么多首傳至后世,必是家中書坊的功勞。”
“那也要寫得好,后人不也說乾隆詩多,可從沒聽她解過此人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