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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家的鬼降只傳繼承人,在場的人裏沒一個會的,他們的降術根本影響不了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藺家這幾個小輩的護身仙靈,自然比不上藺翠石的那條金冠靈蛇,沒有那么駭人的威壓,震懾不住成群的人皮甕。
“仙靈”饒是將人皮甕的皮囊撕裂,那皮囊也仍拖著沙紅玉的一條腿不肯松開。
皮囊開裂后,好像一件被拉開了拉鏈的衣裳,半個身就那么塌癟了。
裏面鉆出一大群無處藏身的蠱蟲,飛快覆上沙紅玉的手腳。
沙紅玉忍痛吹響葉笛,嗚嚶一聲,高亢嘹亮得好像嗩吶,又似鳥雀啼曉,偏偏此時正值深夜,天色暗如潑墨。
馴蟲最古早之法,是以葉笛為引,再投其所好。
人皮甕忽然靜滯,翁藺兩家的人也愣住了。
沙紅玉還在繼續吹,吹出了時而急切、時而幽緩的調子。
隨之,那些潛藏在管道和地縫中的人皮甕,汩汩聲冒出頭。
它們從各種暗溝和夾縫間淌出,先是變成一灘肉餅,然后徐徐從地上隆起,將自己當成橡皮泥,捏出一個人形。
所有人皮甕都奔著葉笛聲去,躁狂的姿態變得和緩許多,似也不嗜血嗜肉了。
就連附在沙紅玉身上的蠱蟲,也徐徐從她身上退開。
這控蠱之術在當下實屬罕見,葉笛聲或輕或重,或急或徐,都會影響甕中蠱蟲的一舉一動。
此法之所以被擯棄,便是因為葉笛不好掌控,一個不好便會引火燒身,連吹笛人都會被蠱蟲掏空吃凈。
沙紅玉吹奏葉笛,吃力地從地上爬上,手腳上已找不到一處好皮。
她冷汗淋漓地提踵后退,發絲全被打濕,心跳再快,也不敢亂了氣息。
奇形怪狀的人皮甕聚在她身前,烏泱泱一大片,人山人海。
有些個被燒得半焦,一邊循著葉笛聲向前,一邊往下漏蟲子。
甕中的一些蟲子也被燒得焦黑,掉下來的那些,要么腳已蜷縮,要么半死不活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眾人恓恓惶惶地望過去,不敢再喊沙紅玉,生怕擾亂了笛聲。
他們相視一眼,想趁勢將人皮甕一網打盡,豈料沙紅玉早就有了主意。
沙紅玉竟轉身往火焰騰天的地下室靠近,她想親身將這些人皮甕引入火中!
藺家的護身靈物奔入火中,銜火而出,將火焰吐向人皮甕。
火焰燒上皮囊便算大功告成,人皮甕饒是沒有完全化灰,也要被燒個半殘。
這種被火燒穿的皮囊,即便有幸奔逃匿跡,也沒法再供蠱蟲寄宿。
沙紅玉吹著那一片葉,嘴唇近已麻木。
這吹葉控甕的法子,是她學成后第一次施用。
她十歲學成,現今只記得前半段,后半段根本記不得,所以她只能反復吹奏前半段,將人皮甕誘引靠近,而不能完完全全控制它們。
只要葉笛還響著,人皮甕就能巋然不動地被大火焚烤。
葉笛一旦停歇,這些人皮甕未必還會如此乖順,它們如若四散奔逃,火勢還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裏。
沙紅玉嘴唇發白,舌已經失了知覺,她總感覺,下一秒自己就要吹變調了。
變調的一刻,人皮甕多半會把火帶向她。
不過她還是沒有停,她得眼看著這些甕全部燒成灰燼,才安得下心。
不計可數的人皮甕立在庭院中,身上火光灼目,硬是將那股沖鼻難聞的腐臭蓋過去了。
空氣中,只有濃郁的焦糊味。
烈火中直立的扭曲人形,一個個像崩坍破碎的山石,陡然倒塌,碎成密密匝匝的蟲尸。
沙家大院裏黑糊糊一大片,分不清那些是甕,哪些是焦土。
燒盡了,這下真的一只也不剩。
眾人滅了地下室的火,又清理了庭院中的灰燼,檢查四處未發現遺漏,這才坐在花壇邊喘氣休息。
天邊晨曦初露,東方將白。
有人急急忙忙地找到醫藥包,想給沙紅玉清理傷口,沙紅玉卻不聲不響地走開了。
沙紅玉彎腰將那片葉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她本想對眾人道謝,唇舌一動,麻木到吐不出半個字音,索性不說話了。
她不發一言地踏進主屋,鼻邊還是那股焦糊味,有一瞬以為自己嗅覺失靈了。
屋中只有她一個人了,她環顧起廳堂,扶著步梯扶手慢步往樓上走,途經沙紅雨昔時的臥室,不由得頓了一下。
她沒進去,不過是打開門,停在門外看了一眼,然后便徑直走向自己的臥房。
有一瞬,她希望生命停在此刻,就這么結束也挺好的。
人走,就得干干凈凈地走,不留遺憾,不染污濁。
所以沙紅玉鎖上了浴室的門,往浴缸裏放水,未脫衣物就躺了進去。
水徐徐沒過她的腳踝,漫上她的小腿,傷口進了水愈發疼痛,鉆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