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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未作多想,拉著他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新起的農舍。這一路走得不遠,但顧拾總擔心著她腹中的孩子,時不時要停下來問她幾句,弄得她哭笑不得。
此刻那農舍就在眼前,他卻又站住了,半天也沒有往前挪一步。
阿寄回頭看他,微微笑道:“小十?”
顧拾低了眉,“若他還活著,怎么辦?”
阿寄一靜,“嗯?”
“按輩分,他是我的堂侄;按宗譜,他是距離帝位最近的人。”顧拾頓了一頓,“如果他沒有被趕出宮,如果孝沖皇帝能留下這個孩子……也就沒我什么事了,對不對?”
——天意弄人,怎么就會輪到我了呢?
許多年前,在那冰涼陰暗的小室里,少年曾絕望地問過她。
而她到現在也仍然無法回答,只能握緊了他的手。
天邊流云細細,日光溫暖,將冷清的秋日烘得如同陽春一般。他們牽著手,相互依靠,但有些時候,有些心事,畢竟是不能夠共同分擔的。
忽然之間,那農舍里跑出來一個小孩子,咋咋乎乎地沖向不遠處一個農人的懷抱:“小叔叔!小叔叔你回來啦!”
那農人頭戴斗笠,只露出一彎笑著的唇角,他放下肩上的扁擔,朝那孩子張開雙臂,“阿鋮!”
孩子撲了過去,抱著他的脖子便歡呼著喊:“可以吃飯了!”
農人拍了拍他的屁股,“成日里只想著吃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
孩子捂住耳朵:“我聽不懂聽不懂!”
農人大笑起來,將他放下,一邊擔起扁擔,一邊牽起孩子的手,往農舍中走去。這時候顧拾和阿寄才見農舍門口還站了一個婦人,一身樸素的荊釵布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抬頭對那農人笑:“進來,吃飯吧。”
那農人卻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顧拾。
顧拾脫口而出:“——袁琴?!”
***
袁琴將顧拾夫妻兩個請進了屋,對林寡婦道:“這兩位是我朋友,來看我的。”
林寡婦一驚,見這兩人容貌秀雅、衣著鮮麗,心中先自慚了,匆匆道:“我再去炒兩個菜。”便避去了廚下。
顧拾看著那婦人的身影,淺淺笑道:“我還道先生怎會甘心歸隱山林,原來是有美人在側。”
袁琴卻并不笑。桌上已擺好了飯菜和碗筷,三人都沒有動,袁琴執起陶壺給兩人斟茶,細細的茶水從壺口成股流下,他便盯著那茶水看,“公子說笑了。這位夫人夫家姓林,早年守寡,帶著一個孩子多有不便,便招我在她家做農,順便還可教孩子認幾個字。”
顧拾笑道:“原來如此。”
袁琴放下茶壺看了他一眼,抬手道:“公子請,夫人請。”
阮寄捧過那杯茶,見茶葉根根直立,茶水色澤碧透,乃是上好的毛尖。
“先生為何會想在此處定居?”卻聽顧拾又道,“此處地近雒陽,兵革亦避不得,朝政亦避不得,一不小心,可還會被我找到呢。”說著他又笑起來,雙眸笑成月牙兒似的兩彎。
“人老了,怠于遠行,也便就近安置了。”袁琴嘆氣。
“先生可沒有跟著皇帝遷都,若要就近安置,何不安置在長安城外?”顧拾敲了敲桌案,又恍然道,“對了,如今長安鄉下經了戰火,一片荒蕪,恐怕也是難辦。”
袁琴的手握著茶杯,一分分更握緊了,冷汗從手心滲出來黏在杯壁上,他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
這時候林寡婦端著兩盤菜出來,笑著對顧拾兩人道:“客人留下來吃飯的吧?”
顧拾看了阮寄一眼,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阿鋮!”林寡婦招來小孩,抱在膝上,便開始給他喂飯。袁琴一回頭,便皺了眉,“你不要這樣慣著他。阿鋮,自己吃。”
阿鋮撅起了嘴,林寡婦便也不動了。阿鋮只好悻悻地從母親懷抱里下來,一只手捧著碗,另一只手吃力地抓著筷子去夾菜。阮寄看得有趣,給他將一碗肉往前推了推,孩子看了她一眼,卻扭過頭去,不再要那碗肉了。
她一怔。
話題被林寡婦岔開,顧拾不好再多說什么,要聊家長里短卻又不是他所擅長的了。他悶頭給阮寄挾了幾個菜,聽見她竟然開了口:“這里,我來過。”
袁琴執筷的手一顫。
“原來外間傳言夫人的啞病治好了,是真的。”他抬頭笑道。
阮寄微微一笑,字斟句酌地道:“我家本出平陵,小時候跟著父親回去過一次,便從這個地方過的。那時候這里有一條驛道,我們還在一座小棚屋里歇了一宿。”她轉頭對林寡婦輕笑,“林夫人既是長久在此間生活,該曉得那時候這地方有多么殘破,如今都成了良田了。”
林寡婦沒料到她會突然跟自己說話,放下筷子,頓了頓,才道:“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記不甚清楚。雒陽遭逢幾次大難,周邊的村子也早變了樣。”
阮寄溫柔地笑道:“可不是。”
***
顧、阮兩人在這農家用了飯,便即告辭了。袁琴將他們送到了村口,送上了張迎等候在此的馬車,賓主兩方言笑晏晏,倒還約定了下回再聚。
袁琴看著張迎揚鞭起行,車馬轔轔,消失在視野之中。而后他轉身便跑。
一路狂奔過鄉間崎嶇小道,闖進自家的農舍里,林寡婦正在收拾碗筷,見他模樣一愣:“客人送走了?”
袁琴點點頭,抬手抹了把汗。
林寡婦從未見過他這樣急切,這個男人在她的印象里始終是溫溫吞吞、波瀾不驚的,這會兒竟然氣喘吁吁,一手扶著門框抬頭看著她,眼睛里閃爍著的像是噬人的光。
她的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