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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寄確是坐在帳中等他的。
這是一間臨時布置的大帳,素凈的幾案上擺了兩根不倫不類的紅燭,是秦貴人特意拿來的。秦貴人帶著女侍在帳中轉了一圈,添了不少物事,最后還硬拉著阿寄說“體己話”。
“本宮跟你說,最開始是有點疼的……”
阿寄漲紅了臉別過頭去不肯聽,她的聲音卻像什么魔音似地繞過來:
“你不要怕,你讓他溫柔一些,他若不聽你就掐他。啊還有就是,第一次一定要慢,一定要先卿卿我我一下……”
阿寄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張素來是看不出表情的臉容上,竟已是滿臉淚痕。
她為什么哭?她不知道,好像這萬事都須有一個發泄的出口,否則她會再也撐持不下去的吧?她如何能夠以這樣的身份面對顧拾,她如何能夠?!
秦貴人怔了一怔,嬌媚的容顏上黯淡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道:“你……你喜歡安樂公,是不是?”
阿寄拼命搖頭,淚水仿佛是止不住的,在這理應歡喜的夜里,她只覺出低至泥塵里的酸苦。秦貴人勉強地笑了一笑:“是啊,誰不喜歡那樣的少年郎?哪怕他任性了一點,孤獨了一點,心眼壞了一點……因為喜歡他,所以才會哭吧?阿寄,你真是個好孩子。”
秦貴人的聲音這么溫柔,就像她那個已很多年不曾見過的姐姐一樣。阿寄捂著臉,很用力地克制住自己,她只恨自己不能說話……
秦貴人輕聲道:“沒事的,阿寄,你不要怕……當初我被千夫所指的時候,我也同你差不多的年紀……不也這樣過來了?這世上沒有什么是你承受不了的,阿寄。”她的話音定了定,微涼的夏夜里,像一根輕柔的、刺心的針,“每每你以為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的時候,你只要閉著眼睛,等待時間過去。然后,你就會發現自己又熬過了一輪。”
“阿寄,你是個好孩子。你不像我……你一定,一定會好好的。”
阿寄茫然地看著帳中那裊裊的燭煙,仿佛還帶著羞澀的嫣紅色。秦貴人給她的那一段雪白熟絹被她抓在掌心里,一分分地攥緊了,指甲里幾乎裂出血來。
“顧氏就是太過心慈手軟,沒有早早將這文弱的孩子給溺斃了,才會亡了國啊!”
“在我們鮮卑,男人成年的夜晚,可還要找個女人來開葷的呢!”
“不過安樂公既已成年,總不能連人事都不曉得,叫人看了笑話去,還道是朕不善待你。”
……
“我真喜歡你,阿寄。不管我說什么,不管我怎么對你,你都不會有怨言,也不會離開我……我真喜歡你啊。”
喜歡,簡簡單單的喜歡,卻變成了這世上最難聽的話。
帳簾被掀開了。小宦官扶著少年一身酒氣地進來,而后又忙著去備沐浴的熱水。阿寄起身朝他走過去,顧拾看著她,微微地笑著,慢慢地張開了雙臂。
她走到他面前咫尺之地,卻停下了,轉頭不看他。他的雙臂漸漸地僵了,笑容黯淡下去,將手掩飾地放到唇邊咳嗽了兩聲,連空氣都變成了苦澀的。
阿寄閉了閉眼,終究沒再給他難堪,而是低頭為他解開了衣帶。秦貴人說得對,誰不喜歡這樣的少年郎?會對她溫柔地笑語,會蹭著她撒嬌耍賴,會用世上最大的耐心一日日、一日日地等著她來……哪怕他任性了一點,孤獨了一點,心眼壞了一點,但是,但是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而已……
她原本是好好地藏在心底里的啊!為什么要把這些難以啟齒的感情都從泥塵里翻攪出來,再加上重重疊疊羞辱的枷鎖,把兩個人都鎖在方寸之地再不能動彈?
顧拾凝視著她的表情——他從八歲就開始嘗試著去讀她的表情了——他沒有說話。
只要他不說話,他們之間的空氣就會靜謐得可怕。
而現在他不知如何說話。
他從來不是個笨嘴拙舌的人,可現在,他不知如何說話。
他過去以為她只是個低賤的啞巴宮人,他想這樣一個人鄭嵩總不至于舍不得送給自己,他便去爭取了——奮力地爭取了一把之后,他卻遭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羞辱。
不,他對羞辱從來都不陌生。陌生的只是,這次他連累了她。
就和過去一樣,他沒有一點長進。他的存在,永遠只會連累身邊的人,而已。
☆、第10章 維予與汝
阿寄為顧拾脫下了外袍,掛在衣桁上。而后她抬手拔去他的發簪,取下他的發冠,執起牙梳將他的一頭長發仔細地梳理下來,流麗地披落在月白的里衣上。他一言不發地任由她動作,感覺她的手越來越輕柔,好像是害怕弄疼了他,卻讓他內心愈加地不耐。
這時候張迎來報,水備好了。
阿寄聞言,便靜靜朝顧拾行了一禮要告退,卻被他一把拉住了。
顧拾轉頭對張迎道:“你怎么還不走?”
張迎“啊”了一聲,一拍腦袋,“喏喏!奴婢告退!”一掀簾跑個沒影。
阿寄有些疑惑地看向顧拾。他不讓張迎伺候沐浴么?醉酒的男人,她是不想再招架一回了……
他卻不說話,只是抓著她的手腕,扯著她往內間走。大床之后隔出一間小小的浴房,濕潤的熱氣正氤氳在帳間,撲得她臉頰都發了紅。而后他松開了她,自己脫下了里衣,又轉頭看向她。
她早已倉促地背過身去,目光不知道落在了何處,長發掩映下那纖白的脖頸都泛著紅。
他將毛巾和里衣隨意扔到她身上,她狼狽地摘下來,一看清楚又只覺手心發燙恨不得扔掉。但聞水花飛濺,她轉過頭,恰見他毫不在意地裸身跳進了那浴桶里去。
他身形修長,這動作本來很滑稽,被他做來偏又十分好看。她不由得笑了一笑,立刻又覺不妥,臉漲紅了,手中衣物被自己攥得發了皺。
他捕捉到她那一瞬的笑容,緊繃了一整晚上的心弦終于“錚”地一聲,可能是松快了,也可能,是斷裂了。
他趴在浴桶邊沿,撐著頭定定地看她,仿佛嘆息般道:“你終于笑了。”
這樣一來,她又不得不努力忍住笑,忍得很有些辛苦。他笑了笑,聲音低低地壓抑著:“這世上,只有你能笑話我。”
她不理他,自取來澡豆給他放在浴桶邊,他怔怔地看著那些用物,怔怔地道:“你不幫我擦背么?我特意支走了張迎的。”
不是她不愿意,是她從沒做過。沒法子,她將衣袖挽起,自坐在小凳上,將毛巾沾了沾水——
可是她不敢觸碰他,手竟爾停頓下來。臉紅的同時,心也跳得極快,夏夜的帳中溫暖得太過,幾乎催出她的淚水。他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哭過?”
她的臉上還有幾道不甚明顯的淚痕,眼眸中泛著濕潤的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