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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一晃已是小十年。
站在金鑾殿、南書房的時候,他還沒什么感覺,自覺尚能壓制住一切激蕩的情緒,可在走出了宮門,看見這月色下的京城時,一切的一切都轟然爆發,在他的胸腔里卷成一團風暴!
顧覺非向把守在宮門口的侍衛借了一匹馬,在拽住韁繩翻身上馬時,那一雙手竟有少見的顫抖。
他不知道,這顫抖緣何而來。
或恐,是今日的風太冷,今夜的血太熱!
清脆的馬蹄聲,踏破了寂靜,清晰地傳蕩在霜白的冷月下。
吹拂在刺骨的寒風里,顧覺非腦海里劃過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但在看見前面太師府那掛著燈籠的大門時,又全都散了個干凈,只留下那么一個已經在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念頭——
今天,他可以跟父親好好談談了。
一路回路,自側門而進,韁繩只隨手扔給了伺候的下人。顧覺非甚至連他們的模樣與神情都沒看一眼,就直奔顧承謙所住的院落而去。
夜色深沉。
大冷的冬天里,既沒有蟲聲,也沒有鳥語。可在他接近那院落,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竟然聽到了壓抑的哭聲。
腳步忽然就慢下來那么一拍,可這時候他已經繞過了院墻,進了院門,內中的景象一下就照進了眼底。
伺候的丫鬟仆役,跪了一地。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惶恐驚懼又傷心的神情,還有人控制不住地哭著。
廊下的臺階上坐著在太師府效力了小半輩子的大總管萬保常,一雙老眼通紅,哭得淚滿臉。
書房的門半開著。
門側站著的則是他面色同樣蒼白、眼眶發紅的發妻,似乎是夜半里驚醒才趕到此處,鬢發只綰成個髻,渾無半點妝面。
只這一瞬間,顧覺非腦袋里便已經轟然地一聲響,不知是那一場在他胸膛里席卷的風暴,終于將什么摧毀,還是構筑在他內心中的什么東西猛烈地坍塌下來,變成一片狼藉的廢墟……
他走了過去。
他覺得自己走得很穩,可站在門側的陸錦惜竟然伸出手來,想要扶他。
不,他不需要。
顧覺非縮回了自己的手,甚至是退了一步,近乎于空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從她身邊走了過去,一下將那半開的門推開——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這驟然凄冷的月色里,像是什么動物被掐住了脖子時絕望的呻i吟,又像是黑暗里猛獸忽來的一聲嘶吼。
他聽著,竟打了個冷戰。
書房里的景象,在這個剎那,毫無保留地、徹徹底底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明亮的燭火照著,滿目的紅。
鮮血如同一片烈火燒著的紅綢,自書案前如河流一般朝著周遭流淌,浸滿了房內鋪著的絨毯,成了一片驚心的暗色。
顧承謙就坐在書案后那一把太師椅上。
他像是看書看累了,于是靠在書案的邊沿休息,頭頂上銀白的發被燭火照著,添上幾許暈黃的光。
沾血的寶劍就躺在他腳邊上,似是無意間墜落。
有那么一個剎那,顧覺非覺得自己就要倒下去了,可冥冥中偏有那么一股力量,支撐著他,讓他走過了這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到生死的幾步路。
人站在半干的血泊里,他也渾然不覺。
只伸手搭了顧承謙的肩膀,聲音哽咽而沙啞:“太師大人……”
顧承謙伏在案上,一動也不動,脖頸上噴涌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那一身衣袍,卻褪去了所有的溫度。
顧覺非就站在他身邊。
一如許久許久以前,他還小時,在書房里等待,候他回來下棋時一樣,端正而筆直。
“太師大人,太師大人……”
“薛況反了……”
“父親,我們再談談,好不好?”
這一瞬間,門外的陸錦惜,忽然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