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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穆夏不一樣的是,穆然是親眼看著穆海死的。
深夜的醫院安靜非常,只時不時聽到陣咳嗽,又或是拉長的調子,上揚,落下,尾音發顫,伴著更厚重的喘息,和頭頂的燈光別無二致,死寂陰白,聽得見死的氣息。
穆然從廁所出來,他剛往臉上潑了點水,額發被水打濕,他胡亂用手背揩去,在病房門口安靜地站了會兒,才拖著腳步來到穆海身邊。
男人身體陷進床里,他剛打了止痛針,現在又安靜下來,一呼一吸,床單伏在他身上,看著像有千斤重。
穆然把椅子拖過來,他坐上去,借著昏暗的光線,十分遲疑地握緊穆海放在被單下的掌心。
“爸。”他輕輕叫了聲。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緩慢地抬了抬眼皮,他渾濁的眼睛看過來,卻帶著新生兒般的迷茫,毫無焦距地定格在最近的穆然臉上。
“小然……”他重復了幾遍,像才想起這兩個字的意思,顫抖著把手從床單下抽出來,有幾分毫無目的地朝著穆然的臉頰摸去。
“小然啊,讓爸再看看你。”
穆然低下頭,把自己的臉送到父親掌下。
“以后,爸不在,你們要,咳咳……”
“爸。”眼看著穆海的手要倒下去,穆然捧起他的手背,按在自己的臉頰,眼眶又有微微的濕潤,“沒事的,爸,你不會死的,白天還好好的,只要挺過去,只要挺過去就好了。”
穆海連搖頭也吃力,他頭歪過去,眼睛直直盯著天花板。
“小然。”
他還要說什么,但軟在穆然懷里的手慢慢滑下去。
眼前的人像被突兀地被按下暫停鍵,不一會兒有醫生,也有崔書婷的聲音,穆然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迷茫地扣緊掌心松軟的皮肉。
“……爸?”
沒人回應。
是被推車的聲音吵醒的。
“瓜子飲料礦泉水,哎,帥哥,腳收下。”
穆然頭疼地抬起頭,他剛趴在桌上睡覺,臉上被衣服壓出幾道紅痕,聽懂叫的人是他,這才抱著包把睡麻的腿往里移了幾步。
推車繼續往前,穆然想重新睡卻睡不著,他扭了扭脖子,把頭倒進椅背。
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又要去哪個地方,他只是下意識覺得該去很遠的地方,一個媽媽的罵聲傳不過來,也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說是固執也好,其他也罷,穆然始終沒辦法接受父親是為了自己努力賺錢而死去的事,在他看來這些話和天方夜譚沒有區別,無非還給了他更重的壓力,甚至還要他頂著這些東西若無其事地上學。
再怎么樣,他是哥哥,沒有讓才16歲的穆夏出去打工供他這種事,聽起來讓人笑話。
經過37小時的火車,穆然跟著人流來到新的城市,他捏著鴨舌帽的邊緣往下壓,將自己的情緒也一并按回去。
從此之后,寫字的手變了,他可以扛起很多東西,也必須扛起。剛開始他沒錢,只能去找日結的,體力活,重活,工地,這些不是沒去過,別人看他是個初出茅廬的學生樣,不是價格給得低,就是搖搖頭讓他離開。
也曾拿著點錢搶著去地下商城進貨,再在人流多的地方賣,偶爾運氣好,一天下來能賣個七七八八,遭一點的話會遇見城管。
甚至也有哭笑不得的事情,他帶著賣不出去的東西回租的房子,可能太顯眼,又或者早有預謀吧,有幾個流浪漢從角落里竄出來去搶他的東西,攔著這個攔不住那個,這種地方亂,就連報警也毫無辦法。
拿著剩下的錢,穆然在來到這里的第十天遇見柯鑫楊。
他住在穆然旁邊,也是從家里出來打工的,兩個人算是半個老鄉,在這種地方一見如故,相約著哪邊親戚有認識的人,穆然就這樣跟著去了那個廠。
來到這種地方,日子變得兩點一線,你做得越多,拿得越多,當然,凡事要有個度,可是沒人教過穆然,學校,爸媽,沒人教過他不能這樣。
但很快就有人教他了。
起初幾個男的只是想嚇嚇他,這種事在這里屢見不鮮,畢竟這里管理混亂,上面的人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由著這些老員工明里暗里的事。
反鎖房門,把手臂壓在穆然身上,男人笑意吟吟,問他這么拼干什么。
可能還是少年心性,所以猝不及防被按住后腦往鐵架床上撞了兩下后,穆然再抬起頭時,眼神沉下去。
只是說起當時的情形,其實穆然也想不起發生了什么。
他只記得他從地上站起來,有血塊模糊了他的眼睛,有人擋在門前,他就朝反方向陽臺走。
“*的。”
緊接著,剛才的男人也從地上起身,他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不可置信地罵了句,幾步追過來扯過穆然的后領,把他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