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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什么時辰了?
寅時了。他掌中托著一盞小燈,腰帶還未來得及系上,外襟就這樣敞著,竟也不覺得冷。
我怔怔地看著他,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么,世上竟有我這么壞的人,自己睡不著還偏要把他也弄醒。
你回去睡吧。我道。
他看著我,忽然將手中的燈置于一旁,快速地掀起我半邊溫暖的被子,我還未來得及驚呼,他就已經鉆了進來。
我目瞪口呆,昨日是我讓他睡上來的,可沒讓他日日都睡于我的榻上。我推了推他的肩,他卻轉了過來,把大半的被子推到了我的身上,待我張口之前就把我給裹了個嚴實。我怔怔地看著他佯裝熟睡緊閉雙眼而微微顫動的睫毛,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指摸了摸,這才安心地閉上了眼。
在學堂的時間枯燥又漫長,我在鄔先生那通君王應當如何用士、禮士的解說中心懷愧疚地昏昏欲睡。老頭子十分有學問,是位有名的通儒大家,講解起來常常引經據典,古今多少名士巨著他都如數家珍,張口即來,卻甚少提到當代第一名士馮幻之名。初時我以為大概是因為馮幻乃當朝之人,而且過世時還不到三十歲,老頭子大概有些好面子,不愿過多地提及后生,可有一次我卻見他坐在那兒摩挲著一本有些舊的《源律》,連連嘆氣。
偶爾也曾有學生問過他《源律》中的內容,他總是先要沉默一會兒才慢慢講解。
鄔先生說那半本《源律》盡是治國治民之良策,天若假年讓馮幻能寫完它,則必是一本奇書。而如今,我等凡夫俗子只能讀著這位曠古奇才的半部著作,從中亦能窺見他的奇智與雄心。
我單手支頤,唯恐自己低著頭的模樣太過明顯,眼皮直打架,視線有些飄忽,書上的字變得越來越模糊,我立刻抬起了頭,殊不知正好對上了鄔先生的雙眼。
鹿鳴。
學生在。我立刻起身,低著頭,不敢看他。
何為以德治國?
我低頭答道,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指的是若為君者有德,猶如北辰星,民眾自然會圍繞在為君者身邊。
他抽出戒尺慢慢朝我走來,我有些心慌,回想剛才自己所答,并無出錯,只聽他又問,那當今天子據蒼那關,入東泠,攻城略池,乃有德還是失德?
我聞言大驚,直接跪了下來,俯首答道,學生不敢妄議當今天子。
豈止是我,四周一片寂靜,其他人也是大氣不敢喘。聽說鄔先生在前朝做過地方官,瓛朝亡了之后他就索性回鄉里以教書為生。他平日里對當今的伽戎皇帝多有避諱,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在辟雍里議論圣上。他一揮廣袖,留下一個冷冷的哼字,道,今日便到這里吧。無人敢動,唯有先生一人提著戒尺走了出去,身旁有人將我扶起,紛紛小聲議論,卻又害怕自己說錯了什么,顯得又緊張又謹慎。
我轉過頭,透過窗欞發現阿縝正坐在廊下,身旁有個不認識的小孩,兩個人兩顆頭湊在一塊兒也不知在做什么。待走近了,才看見小孩兒的手上抓著一只草蚱蜢,見我來了,立刻一溜煙兒地跑了。
我又不吃人。我看著那孩子的背影自言自語道。
這么早?
嗯,鄔先生今兒不知怎么了,有些不對勁,我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剛剛干什么了?
他沒說話,卻折了一根還未枯的草,我全神貫注地看著他的手,可他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手指也十分靈活,不一會兒,就跳出了一只小小的草蚱蜢。我笑了起來,放在手中看,沒想到,你還會做這個。
他點了點頭,現在的草不好。
我把它揣進了衣袖里,沖著他眨眨眼,笑瞇瞇道,我覺得還挺好的,送我吧。
少爺他蹙眉,老爺交代,小玩意不能讓你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