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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蕓抬首看向書墨,“你去問問,那內侍埋在了哪兒?若還有家人,便給他們點錢銀,若……沒有的話,教人幫著在他墳前燒點紙錢。”
書墨面露疑惑,“娘娘,您認識那人嗎?”
裴蕓搖了搖頭,“不認識,但聽聞這些個內侍宮人,若無人祭奠,易成孤魂野鬼,不得轉生,在橫死處飄蕩不散,甚至會糾纏活人。我做這些,便權當是為了消災,也替諶兒積福吧……”
書墨只道是她家娘娘心善,頷首應了聲“是”,領命退下了。
裴蕓將諶兒抱在懷里,不禁長嘆了口氣。
說是積福,但只有她自己曉得,是為了她自己圖個心安。
午膳罷,裴蕓方才將諶兒哄睡,馮嬤嬤便來了。
裴蕓想過太后會派人來或是召她過去,只沒想到會這么快,怕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她其實并未想好怎么應對,只忖著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姑且敷衍著,她這個太子妃怎么著也斗不過太后娘娘。
左右不過教太后心生厭惡罷了。
但無論如何,她對太后的這份恭敬自是不能少,故不待馮嬤嬤入殿,她已笑著快步迎了上去。
只裴蕓不想,馮嬤嬤笑意更甚,見了她,當即行禮喚了聲“太子妃”,客客氣氣甚至有些個逢迎諂媚的意思,惹得裴蕓一頭霧水,這怎不像是來問責,倒像是道喜來了。
馮嬤嬤在太后身邊伺候了幾十年,那可是連慶貞帝都得給幾分顏面的人物。
她這舉動,讓裴蕓頗有些惶恐。
她不敢怠慢,吩咐宮人給馮嬤嬤上茶,馮嬤嬤卻是拒了,只思忖片刻,畢恭畢敬道:“太子妃娘娘,太后昨兒想了一宿,還是覺得這替太子納側妃一事倒也不急……”
不急?
怎突然就不急了。
裴蕓越發不解,就聽馮嬤嬤接著道:“這太子殿下心系大昭百姓,日理萬機,這東宮和后宮一樣,人多了,煩心的事自也跟著多了,雖說還有太子妃幫著打理,可必也會有處理不了的事,哪好讓這些事煩擾了太子殿下的,您說是不是?”
裴蕓扯唇笑了笑。
牽強,這話也太牽強了。
好似是為了不給太子納側妃而特意找的由頭。
但既得太后都想通了,也不會再尋她的麻煩,裴蕓自也配合著應道:“皇祖母說的極是,她老人家和父皇母后一樣,都是最心疼太子的人。”
馮嬤嬤也跟著呵呵笑,曉得裴蕓也是回的場面話,這太后的確是真疼愛太子,但陛下和先皇后……對太子的關切可實在算不上多。
馮嬤嬤又抬了抬手,示意跟來的幾個宮婢上前來,擱下手中的物件。
“娘娘,這些是太后娘娘補給三皇孫滿月及百晬宴的賀禮,太后娘娘還說了,她是極喜歡三皇孫的,讓太子妃有閑了,抱著三皇孫去她慈壽宮坐坐。”
裴蕓懵怔地看著那四大件賀禮,笑著道了句“好”,直到送走了馮嬤嬤,她仍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是發生了什么,令太后一下跟轉了性子一般,不但不責她,還突然便對她這般好了。
太子是晚膳后來的。
聽到宮人通傳,裴蕓還尋思她這琳瑯殿今日可真是熱鬧。
她正準備起身去迎,太子已然入了內殿,她只得站在小榻前福了福身。
卻是垂著腦袋并不看他。
經歷了昨夜之事,尤是想起他的冷笑和大發雷霆,她仍是有些不大自在。
生怕四目相對,她的情緒自眸子里泄露出來,被他發現。
然下一刻,一只掌心粗糲的大掌驀然握住了她的手,她嚇得下意識收回手臂,卻被死死攥住,不得不抬眸看向他。
見她終是看過來,雖然眸中滿是驚慌無措,但李長曄仍是滿意地笑了笑,拉著她在那小榻上坐下。
“諶兒睡下了?”
“是,才睡下,諶兒晌覺未睡好,玩鬧了幾個時辰,晚間臣妾命人用菜蔬肉沫搗了泥喂他吃,他倒是喜歡,吃了好些,吃罷不久便睡熟了。”
裴蕓一如往常地答著他的話,手再度試著輕輕掙了掙,可仍是沒能掙脫開,反被他又握緊了些。
“昨夜……是孤不對,一時動氣,嚇著太子妃了。”
裴蕓聞言動作微滯,詫異地看過去,此時的太子神色平靜溫和,一如往昔,語氣里帶著幾分愧疚。
全然沒了昨夜那嚇人的樣子。
不過昨夜也只是拂落畫卷那會子最嚇人,后來便不是嚇人,而是折磨人了。
裴蕓搖了搖頭,端笑道:“此事是臣妾的錯,是臣妾莽撞,未能提前同殿下商量,詢問殿下意思,便……”
聽得這話,李長曄薄唇微抿,又不由得開始反思自己。
昨夜他的確失控了,從看見她毫不在意地拿出那些畫像讓他挑選,到他問她可是皇祖母逼迫后,她回答的那句“自愿”,他的理智在一點點崩裂,直至最后徹底瓦解。
可他分明該想一想,裴氏從來思慮周全,賢淑善良,就算是皇祖母的意思,也不會如實告他,傷他們祖孫的感情。
且皇祖母施壓,她唯有接受,沒有絲毫反抗的余地,他怎能同她撒氣呢。
且最重要的,是他未曾與她說清楚。
“孤未有納側妃的意思,從前沒有,往后也不會有,孤身邊只消太子妃一人,足矣。”
太子說得極慢,且那雙平日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滿是誠摯,竟讓裴蕓不由得心下微動,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