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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策心亂如麻,腦中想了一千個拒絕沈銀粟查看傷勢的理由,抬頭,卻見沈銀粟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一雙杏眼清澈溫潤,映著他微怔的模樣。
腦中一千個理由尚未經過選擇,葉景策被這一眼沖擊了心神,本就混亂的思緒徹底纏成一團,千般理由在嘴邊化成了一個字。
“——好。”
得了葉景策的同意,沈銀粟在院中找了個木椅坐下,少年便順勢席地而坐,仰頭望著她,一張灰撲撲的臉上雙目清亮,她方靠近,少年的眼睛就不自然地眨了幾下,黑翎似的睫羽似蝶翼般微微抖動。
也不曉得是不是怕癢,沈銀粟的指尖僅是觸碰到他,少年便控制不住地閃躲,本就像煤炭球一般灰撲撲的,還總是齜牙咧嘴,叫沈銀粟無奈又想笑。
粗略看過一番,沈銀粟原本因擔心微蹙的眉漸漸松開,輕聲安慰葉景策道:“好在葉府的那兩個家丁不過是虛張聲勢的主,你放心,這傷……”
沈銀粟話未說完,地上坐著的葉景策激靈一下蹲起身,對著沈銀粟委屈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葉府里盡是習武之人,他們傷人大多是內傷,外表是看不出來什么的!”
葉景策混沌的腦子在沈銀粟提及葉府家丁時總算回過神來,若是他當真沒什么傷,他該如何向沈銀粟證明葉府的可怖,該如何以一個合理的借口留在這義藥堂逼沈銀粟退婚。
因此這傷,必須有。
葉景策說罷,把自己的手伸到沈銀粟面前,一雙圓目水潤晶亮,討好地笑起來,露出一側淺淺的酒窩。
“姑娘幫我診一診脈可好?自從那日被那兩個惡霸打完,我總覺得心口疼得很,見姑娘辛勞,又不敢麻煩姑娘。”
葉景策就不信了,人體內那么多器官,他還能真就能五臟六腑全都一點問題都沒有?只要診脈,一定能看出問題!
葉景策這邊盤算著,沈銀粟在另一側也盤算著。
果真如她所想,阿京為人隱忍,不愛給別人找麻煩,看她辛勞不肯出言求助,真是個體貼正直之人。
沈銀粟想罷,抬手將指尖搭在葉景策的腕子上,輕輕按壓半晌,沈銀粟抬眼掃過葉景策的神色,只見他緊繃著臉,目光殷切中帶著擔憂。
大約是緊張。
沈銀粟嘆了口氣,輕聲道:“你體內寒氣有些重。”
寒氣?葉景策想起自己前幾年隨父親去北地雪原遇襲之事,多半是那時候傷了身。
幸好那時傷了身啊!
說時遲那時快,葉景策嘴角一撇,立刻對著沈銀粟委屈道:“許是在葉府的水牢里傷了身吧。”
沈銀粟:“葉府?水牢!”
第5章 聯姻對象一定喜歡我
見沈銀粟面露驚詫,葉景策自知這話起了作用,連忙乘勝追擊,把自己的袖子卷起來,將兩條手臂舉到沈銀粟面前,故作傷心道:“不僅如此,那葉小將軍為人殘暴,除了把我們這些奴才關在水牢里,還時常打罵我們!”
說罷,葉景策將身子向沈銀粟的方向挪了挪,把臂上的舊傷呈到她眼前,面露痛楚地將臉撇過去。
“姑娘看看這傷,我說的可是句句屬實!”
這……這未免也太荒唐了!
沈銀粟臉色煞白,目光落在葉景策的手臂上,見那臂上確實有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不像近日新傷,倒像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可見這阿京說得多半是真話,否則他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郎,上哪里能受這么多傷?
這葉小將軍……這葉小將軍是哪兒來的混世魔王啊!
沈銀粟頓覺本就疲憊的身子變得更加無力,頗有頭重腳輕之感。
這葉府分明是個龍潭虎穴,她這些年雖說未曾有過什么壯舉,但也是行醫救人,積德行善,怎會碰上這般晦氣的事!
這婚若是退不成,她嫁于葉家,豈不是后半生都毀了?
沈銀粟痛苦地閉了閉眼,只覺心中一片寒冷,葉景策見狀,只覺此計甚妙,忍不住繼續火上澆油,添油加醋。
“姑娘心善,瞧了這些傷定是傷心,早知會惹姑娘不快,我便不給姑娘瞧了,反正盡是些舊傷,說不說又有誰知道呢?”
“這打碎牙往肚子里吞,不就是我這種人的命,姑娘可別為我傷心,不值當。”
“說到底,我只是個做奴才的,這供葉小將軍高興是本分,小將軍怎么懲戒我也是應當,姑娘可別錯怪了小將軍,他也就是放蕩紈绔,性情暴虐,陰晴不定,而已。”
……
葉景策絮絮說著,垂首做悲戚狀,趁著沈銀粟合目揉眉心之際,悄悄側目,抬眉微瞥一眼,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他年少時便多次隨父親征戰,只是彼時年紀尚小,時常受傷,加之習武之人磕碰難免,便在身上留了些深深淺淺的傷痕,他本覺傷痕可怖,不愿被他人瞧見,卻沒想今日竟有如此大用。
真是天助他也!
“阿京,你不必說了。”
葉景策話落,沈銀粟開口,聲音帶著輕微顫抖,幾乎是將這些年學過的全部禮數在頭腦中過了一遍,沈銀粟才勉強維持住自己體面的儀態,溫和地開口道:“阿京不必妄自菲薄,你盡管放心,這傷我會盡數幫你醫好,疤痕自有辦法去掉。”
郡主,可這重點不在于疤痕吶!
葉景策頓時瞪圓了眼,盯了沈銀粟平靜的神色半晌,磕磕絆絆道:“姑娘,這,這葉小將軍……”
“他卻為荒唐!”沈銀粟斬釘截鐵,“我原聽過他紈绔,卻不想程度這般嚴重!只望葉大將軍能對他多加教導,改一改這惡劣的性子!”
沈銀粟說得咬牙切齒,葉景策聽得大驚失色。
他都把自己說得惡劣到那種境地了,云安郡主居然還是這般無動于衷,最多不過一句讓他爹教導他!
云安郡主對他究竟能包容到何種程度!這已經不是對他情根深重了,這是頭腦不清醒!
葉景策盯著沈銀粟,震驚得無言以對,沈銀粟卻無暇顧及他錯愕的眼神,只管自己心中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