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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聲、雜技聲、叫賣聲,聲聲融進燈火萬千的夜市。今夜太平,又有儲君將登東平樓,俯瞰萬家燈火,老的少的,男男女女都出街游走。即便未逢佳節,卻也恰似佳節。
這種熱鬧,是夏侯尉從未感受過的。他走在這,不再是冰涼的冷宮,也不是荒寂的孤山,而是煙火滿塵的世間。
可他步于人世間,卻是迷惘,迷惘地遠看,張望來路。
他緊緊牽住褚衛憐的手,放眼四望,凡入目之處,且是艷得通明的燈籠,一浪高過一浪的喧囂,雜技的火倏而噴出,沖破無盡的夜。
他漸漸想,她生于斯、長于斯,難怪如此明艷,與他的冷宮格格不入。可他又怕她回到這兒,如同一滴水匯入江,一只魚游入海,就這樣拋下他,離他遠去。
“眠眠......”
他突然不再往前走,喚了聲。
川流的人潮,聲音不大,很快被湮沒。褚衛憐回頭看他:“不是說生辰要陪我游街嗎,怎么不走了?”
他垂下眼眸。不知為何,竟不敢看她:“表姐,我們回去吧。”
褚衛憐心頭大喊不妙,他要出什么幺蛾子,不都進城了嗎?
“你怎能失信于我呢?”褚衛憐埋怨,“還沒走兩步,怎么就要回去,今日可是我的生辰。”
夏侯尉并不應,也不愿往前走,只牢牢抓緊她的手。
他的力道實在太大,一旦站定,褚衛憐再也不能往前多走。
她只好回到他身邊,掩起衣袖,在無人留意的袖下,飛快朝他的臉頰親去。
夏侯尉終于回眸看她了。
禇衛憐彎眸笑說:“你陪我繼續走,你不是說你沒來過這兒么?我帶你去家酒樓,雖然名號不亮,但是我吃過味兒最好的。”
她的眼眸映著火光,夏侯尉看著,許久后竟是嗯了聲。
第42章
夜市 此間相遇,穿過千萬種光陰。……
走進酒樓, 賓客滿堂,正中帳下搭了座戲臺,臺上小旦咿咿呀呀唱雜劇。臺下有人喝掌, 有人舉樽說笑,人聲鼎沸,夾著絲弦管樂, 金鼓喧闐。
褚衛憐引人徑直上樓,喊小二, 尋一雅間, 便入座。
點了幾道菜后, 小二離開,褚衛憐也取下幕籬。
夏侯尉在看她,她也不管他如何想,自個兒倒茶吃, 好像十分自得。
夏侯尉警惕地掃向雅間,并不大,只見布置古樸, 無非桌椅,還有一頂繡花屏風,西北方有扇窗牖, 推開了能看見外頭燈火。除此之外,此處于酒樓喧囂更顯得靜, 除了他們二人, 再沒其余人存在。
“你從前常來這里?”他問。
“是呀,以前常和二哥來,不過那都是很小時候的事啦。”
褚衛憐又倒一盞茶,茶香蘊眼, 勾起千縷回憶。“小時候,家里屬我和二哥不懂事,最鬧騰。二哥大我五歲,帶著我捉魚爬樹掏鳥蛋,什么都做。后來還帶我溜出府,我爹娘自然不準呀,我便偷偷扮作二哥身邊的書童......”
她和二哥,同甘共苦,兒時自然也一塊被罵、被罰。褚凌如今已經二十有三了,林夫人在家就常罵:“眠眠都長大了,偏你還沒個正形,鎮日里游手好閑,正經事不做,真和從前無二般!也不知你媳婦怎生受得了你!”
想起母親罵二哥的話,褚衛憐就覺好笑。
她持盞輕啜,又品出一絲清苦,這臉上的笑便沒了......她的二哥,已經遠赴西北了,歸來無期,何時才能再相聚呢。
微熒的燭火照著她的臉,夏侯尉靜靜看,仿佛能看見那些年孩童玩鬧的影子......終歸不同于他,他抱著木頭在冷宮苦守,遙望四面宮墻。鱗次櫛比,飛檐林立,一層層,一座座,隔了千萬里,隔開了廣袤云天與無邊疆野。
他忍不禁想,小時候的她是如何?如何的模樣?穿越了光陰,他仿佛能看見一個六歲小女孩蹦跶蹦跶,闖進冷宮,于孤寂中執開他的手,絢爛而笑:“三皇子,我來尋你了。”
夏侯尉眼底起霧,忍不住閉了眸。黑暗霎過,再睜開,那抹幻影已經消失,只剩下眼前的她。
眼前的少女垂眸持盞,光陰落在她嬌艷的臉。他看著、望著,忽而問:“眠眠,我們會走很久嗎?”
“會呀。”少女朝他露出笑容:“你只要記得答應我的事,我就不會離開。”
他點點頭,緩慢將掌心握緊。
不一會兒,小二上了菜。兩人同桌用膳,皆是默默,并沒有多少話。只偶爾,褚衛憐夾菜時會與他提一嘴菜名,并贊這道菜不錯。
雅間燒了暖爐,吃到一半,褚衛憐突然喊熱,起身開窗。
樓外的涼風灌入,今夜沒有下雪。
她站在窗邊靜靜吹,眸光卻不自覺朝燈火里一處店鋪望去——只見那家店還在開張,偶爾有客。褚衛憐忍不住歡喜,今夜總算沒有白來。
那是她二嫂方氏家的鋪面。
方氏家大業大,這間鋪面既不在京中繁鬧地段,又是小本買賣,便給了一遠房親戚打理,掌柜的叫文叔。
以前,她和二哥常會到此處,因為這家鋪面賣的糕點好。
褚衛憐只瞥了眼,并不敢多看,酒樓附近還有夏侯尉的死士在,怕他們看出異端。
她繼續回桌用膳,等到酒足飯飽,忽而摸著肚皮一嘆:“大魚大肉吃多了,就想吃些甜的。”
這話也算實話。
平常在山寨,她想吃什么,夏侯尉都會應允。
其實在最初,夏侯尉并不理睬,只想給她白粥喝。她虐待了他如此久,憑何過得好?
但只要褚衛憐一拿他作比,說跟著他,還不如待在家,一點口福都沒有。夏侯尉便再也說不出話,只能乖乖依她。她想要羊腿,就讓人殺了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