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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園甩給他一個白眼:“若無話,請你挪動尊步,你擋我路了。”
武松立刻微微讓開,潘小園毫不客氣地跟他擦肩而過。
突然聽他說:“你若是能有孫二娘一半的功夫和手段,我賠你一個酒店。”
潘小園不由自主地止步,想了想,回過身,認認真真地搖了搖頭,“你以為我真的是心疼那酒店……”
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這事如同薄霧一般懸在她的眼界里,今天一見到武松,便突然明朗起來了。
據她所知,武松并沒有像張青那樣,跟梁山眾人打成一片,頂多是跟張青孫二娘幾個熟人廝混,也不像宋江身后那群小弟一樣整天巴結大哥,大部分時間還是獨來獨往。
他對宋江敬意有加,背地里說起時不吝贊美,真到見了面,卻性格使然,始終淡淡的不那么熱情。反倒是宋江,每次一見他,直接上去挽手挽胳膊,笑呵呵的邀他去聊天談心。每次他一回來,身上就多了些許帶頭大哥的氣質。
她揚頭:“武二哥,今日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當真那么信任你宋大哥,無論他做什么,你都沒半句微詞?”
武松一怔,“你是說這酒店?”
“不,不是這種小事。我知道他是你的大恩人。我是問你,倘若他叫你去做殺人放火、傷天害理之事,你也去做么?”
武松輕松笑道:“他怎么會。”
“我是說如果!”
武松神色一瞬間的凝重,立刻說:“不會。”
兩個字,如同石子滾落河心,清清脆脆的兩聲響,沉下去,定了心。潘小園能感覺到,這兩個字里沒半分假。
她輕輕嘆氣,隨口又問:“那,倘若,他要你做些送命的事呢?你會不會……”
“會。”
他輕輕松松地吐出這一個字,眉目舒展,漆黑的眸子里,盛滿了高貴的真誠。
潘小園突然鼻子一酸,說不清是為了他,還是為了自己,心里面有點想罵人,又有點想用世上最溫柔話語求他。
但她最終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武松反倒微笑起來:“你擔心這么多做什么,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她急忙問:“去做什么?”
“看個東西。”
“看什么?”
“……殺人。”
潘小園這幾日里為避武松,基本上沒出營閑逛過,也就不知道,今天外面竟然那么熱鬧。
說熱鬧也不盡然。潘小園看到,大伙都匆匆的往什么地方趕,外面除了不認識的糙漢子,連少數的婦孺家眷,也有好奇出來的。
但就算人多,梁山大營中依然秩序井然,外面守著的小嘍啰們,一看全都是訓練有素。攻打青州的兵馬都是梁山嫡系精銳,聽孫二娘她們八卦,半數都是曾經殺人放火的強盜,打仗同時,順帶著劫個老鄉,搶個閨女,簡直都不算個事兒。然而宋江的嚴令一天三五道,全是禁止擾民的軍令狀。有宋江這等服人的手段,一路上居然真的沒什么燒殺搶掠,都是“所過州縣秋毫無犯”。
途徑各處的大小官兵也從來沒見過紀律如此嚴明、近似于軍隊的強盜,哪里敢貿然去“剿匪”,只得睜只眼閉只眼的放走。在宋江手底下,黑白兩道實現了奇異的和諧共存。
所以當宋江放出“燒孫二娘店”的任務時,昔日的清風山老大燕順毫不猶豫的毛遂自薦——多久沒有放火搶劫了,懷舊去哇!
當然也有偶然的突發事件。就在半天之前,剛剛進入京西北路之時,終于有個小嘍啰忍不住放飛自我,趁著月黑風高,跑到村子里擄掠了一個老鄉家女兒,據說是他曾經的青梅竹馬,可后來嫌棄他窮,便攀上了村里有錢員外做小妾。小伙子深受打擊,憤然出走闖生活,最后闖到了梁山落草,成了法外之人,跟人稱兄道弟,覺得自己像是個人物了。于是把人家姑娘從家里請來,以求“重修舊好”。
這只是那小嘍啰的一面之詞。因為事發之時,那姑娘已經懸在營帳附近的小樹枝上,人都僵了。
據說宋江震怒,就連潘小園她們處在營地的犄角旮旯,也隱約感受到了一股不明原因的風聲鶴唳。隨即宋江下令,厚葬死者,苦主家賠償巨款,再將那小嘍啰押到村頭,在一眾鄉親面前公開處斬。
此事一時間轟動鄉里,圍觀者里三層外三層,據說當場就有鄉賢來向宋公明送錦旗的。而當地官府居然一聲沒吭,大約是覺得被黑道搶了戲,又無可奈何,不太光彩。
起初潘小園有點不太相信。這種不明不白的“感情糾葛”,放到現代,都不會被這么雷厲風行地解決,何況犯事的還是武藝高強、橫行霸道的梁山好漢!
但法場已經擺在那兒,遠遠的就聽到那小嘍啰大聲喊冤枉。旁邊幾個年輕漢子,大約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也沖宋江跪成了一排,你一言我一語地求情。
一個機靈些的小嘍啰伏在地上,垂淚道:“還請宋大哥手下留情,想我們兄弟幾個,當初約好同富貴共患難,投奔梁山替天行道,至今已有七八年,雖不曾立過什么大功,但就算是對上官兵的時刻,險些兒身死,也有那么十幾回。如今卻要死在自己人手里,我兄弟死不瞑目啊!大哥,小的們愿意把這幾年的功勞全都折過,只愿贖兄弟的命!”
圍觀諸人如何聽不出他的意思。在梁山已有七八年,那便是王倫時代的“老兵”了,想來晁蓋、林沖都會讓他們三分。如今創業元勛們齊齊跪下,向一個加盟梁山短短一兩年的宋大哥求情,后者總該給些面子吧。
宋江聽畢,也是滿面凄然,下了馬,親自將一排人一個個扶起來,慢慢說:“倘使宋江自作主張,哪敢隨意壞梁山兄弟的性命!實在是……逼人至死,天理不容,倘若宋江姑息,日后梁山兄弟們,會是個什么名聲,還怎么在山東立足?難道讓老百姓指著咱們脊梁骨,說,看!這就是江湖好漢的德行?”
他說得感人肺腑,慢慢的落下淚來。旁邊的男女老少已經有不少墮淚的,低聲議論紛紛:“別看人家是盜,這簡直比青天大老爺還好哇!”
一個鬢邊有朱砂記的大漢上前拱手,粗聲道:“宋江哥哥說得有理,但劉唐還是斗膽說一句,咱們的法令不能一天一變,過去晁蓋哥哥帶人下山,紀律雖然也嚴,但從來沒有為個水性娘們砍自家兄弟的!如今咱們錢也賠了,照我說,把這小子狠狠揍一頓,給人家老鄉出個氣,也就罷了。死了的活轉不來,何苦再賠上一個!”
劉唐是跟晁蓋一起劫過生辰綱的,屬于嫡系中的元老,又給宋江送過贓款,間接讓宋江殺了閻婆惜,徹底被拉下水——這番交情也不算淺。但宋江依舊是滿臉歉意地搖搖頭:“若是晁蓋哥哥帶人下山,自然要遵從晁蓋哥哥的號令。而如今哥哥委派宋江出這一趟門,那便是宋江的號令說了算。兄弟們再莫多言,若有不然的,回寨以后,盡可向晁蓋哥哥指責宋江之過,宋江愿意領受一切責罰。”
說話的語氣近乎謙卑恭順了。他身后幾個人同時嚷嚷起來:“當然聽宋大哥的!劉兄弟,不是我說,如今咱們可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地痞強人了!宋大哥帶的是仁義之師,沒紀律怎么行!”
犯事的小嘍啰垂頭喪氣跪在底下。劉唐嘆口氣,朝他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不說話了。
宋江轉身,再不看現場,疲憊一揮手,“動手吧。”
潘小園躲在一棵大樹后面,眼看著法場中央鬼頭刀舉了起來,身邊是以武松孫二娘為首的一群亡命之徒,都一臉肅穆地圍觀,心里頭有點犯怵。想轉身不看,又怕顯得太突兀。
直到感覺袖子被輕輕拉了一下。她如獲大赦,趕緊趁機轉身。
武松眼里帶著些嘲笑:“好啦,也用不著看那么仔細。”
話音剛落,便聽得后面嗤的一聲輕響,然后人群一陣驚呼,夾雜著老鄉們的痛哭流涕:“宋公明好人哪!”“俺們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