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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讀的話本子還真多?!蔽渌闪滔逻@么一句,繼續道:“開始我只是照顧他老人家養傷,他真正教我的時日,也不過十來天?!?
十來天就把他教成這樣!潘小園剛想發問,好在前車之鑒尚且歷歷在目,言多必失,于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無條件相信。
武松自己解釋:“當然,那十幾天,也不過是入門。此后我另有際遇,不必多說。老前輩姓周,名諱單一個侗字,便是那日敵人口中的周老先生。他不讓我管他叫師父,說我還差得遠哩。我求他再留些日子,可他還有別的要事,堅持要走。老人家年紀不輕,傷勢本來就反復惡化,他要做的那件事,照他說,又是極其險惡的。于是他臨走時,交了樣東西給我,命我藏在我家老宅的壓梁木上,等他來取。”
潘小園這才意識到自己嘴巴微張,趕緊閉起來,心中飛快地梳理。武大逝世那日,武松料理了必要的后事,此后第一件事,就是騙了輛車,回到清河縣老宅,將那東西拿到手。然后才去陽谷縣找西門慶報仇——可見這東西,比他哥哥的仇更加要緊。若是兩件事的順序反過來,他也許殺得了西門慶,但勢必陷入官兵抓捕,老宅上那個托付的物事,就不一定能順利拿到。
所以,那件重要的物件到底是什么?此時的潘小園臉上明明白白的寫了這么一句大寫加粗的問話。
武松靜默半晌,忽然自嘲地一笑,語氣里藏了些無辜委屈:“其實我也不知道那東西是什么,我答應他不亂看的?!?
潘小園輕輕低呼一聲。只憑借這十幾日還算不上師徒的恩,只憑著對周老先生人品的敬重,只憑著一句簡簡單單的承諾,他把一件他自己也不知何物的東西,守了十年,而且還差點搭上命?
她由衷贊嘆:“武……呃,二哥,你比我在話本子上讀過的那些大俠,更有義氣些?!?
武松微微窘迫,想問她到底讀的是什么話本子,又覺得這個問題未免幼稚,便拋在了腦后,繼續那段塵封的回憶。
“我始終沒有等到他。可江湖上的消息傳得比鳥兒還快。慢慢的便有不少麻煩找上我。開始是小角色,后來……便是昨日你見到的那些人。那個道人叫做包道乙,別號靈應天師,他那口鳥語,我聽了三個月才懂些……我那時已經在江湖上有些名氣,手底下也不軟,但還沒到隨心所欲的地步?!?
潘小園又試著腦補了一下武松被一群明教高手圍著揍的場景……這次倒不難想象。
武松道:“最后,我覺得在清河縣待不下去了。再那樣下去,遲早會連累我哥哥……”
終于說到了武大。潘小園小心翼翼地問:“所以,這些事,你都沒告訴過你哥哥?”
武松嘆氣,面色柔和起來,一大口茶喝光,搖搖頭。
“開始是怕他說我不務正業。后來,是免得他害怕。我本以為,可以獨自應付所有的事?!?
他的語氣一直毫無波瀾,唯有這一句,透出藏不住的歉意。
也不知從何時起,他和哥哥便不再無話不談。因為他做的那些事,武大不理解,還會窮擔心。武松覺得,讓哥哥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簡單的生活,就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如果武大稍微有那么一點陰沉險惡的腦子,如果他稍微探究過一點卑陋齷齪的人心,他也就不會自尋死路一般地到縣衙去擊鼓,妄想著從那片骯臟渾水里,撈出一點點可憐的正義。
但一切都不能重來了——就算可以,誰又能保證,會有更好的結局呢?
潘小園也黯然,不知算不算安慰,簡單說道:“要是他知道,日子反而會更難過。”
武松點點頭。就算是讓哀傷占據了頭腦,也只是一閃而過的哀傷。思緒經過一番錘煉,反而更加清晰。
“所以我決定逃出去。那東西,就留在壓梁木上,反而比我帶在身上還要安全些。他們一定料不到,我居然敢就這么把它留在家里……再說,壓梁木的位置,外人一概不知,就算是把那房子拆了,也不一定能發現里面藏著什么。”
潘小園心里面給他鼓掌,不失時機地拍他一句馬屁:“孤注一擲,甘冒奇險,是大俠手筆?!?
武松哈哈一笑:“大俠個鬼!你不知我那時在江湖上讓人追殺得多狼狽。好在我還有后路,知道滄州柴進柴大官人開門招迎天下好漢,尋常黑道奈何他不得。對了,柴大官人……”
潘小園自然知道柴進是誰,但還是不動聲色地聽他介紹完畢:前朝遜帝的龍子龍孫,在水滸世界里是一個人脈廣闊的線索人物,收留過以林沖為首的諸多好漢。可在武松口里,這人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第54章 往事(二)
柴進家里有的是花不完的錢。有錢人通常有些任性的愛好,比如打獵,比如踢毬,比如丹青,比如書法,比如包養名樓花魁。
而柴進的愛好與眾不同。他喜歡養士。他喜歡讓那些江湖上不乏名氣聲望的英雄好漢歡聚在自己的庭院里,朝自己拱手行禮,叫一聲大官人,甚至是恩人。等他們離開后,在江湖上宣揚這位仗義疏財的官人的義舉。
他從沒想過從中獲利,從沒想過利用他這個天然的人脈優勢,從沒有過籠絡人心的意識,也從來沒試圖跟他幫助的江湖人士做平等的朋友。
兩個字:凱子。
三個字:老好人。
四個字:人傻錢多。
柴進篤信“英雄不問出處”。不加篩選的迎客,最終的結果是魚龍混雜。這也正合武松的意。他本來就是一副落魄的模樣,在柴進的莊子里又有意低調,最終混成了一個不受待見的蕓蕓眾生。
外面是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他只好一天一天的在柴進那里耗下去。滿腔熱血和志氣,眼看著一天天消磨掉。沒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怎么做。沒有人告訴他,一旦淌了江湖這淌渾水,這一輩子,該怎么過。
潘小園聽得入迷了,忽然問:“這些事……大家、嗯,譬如,孫二娘,也都知道?”
武松卻笑道:“那怎么會。江湖上,誰不會只揀自己厲害的事情說!”
潘小園一個激靈。這么多隱秘的往事,只告訴了她一個人,真的不是坑她這個“局外人”?今后真的不會有人夜里找到她,來一句“你知道得太多了”?
但武松所述,顯然已經是極其精簡過的了。他在柴進那里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被一個人的到來,打破了。
宋江。
未來的梁山老大也曾虎落平陽。宋江在柴進莊子里避難時,無意間與武松相識,英雄識英雄,成就了一段傳奇……這是書里說的。
而武松的版本則是:“他花了三天時間認識我。然后,花了三刻鐘,就給我想出了一個脫身之策。我在柴大官人那里耗了一年,哈哈哈,比不上他的三刻鐘!”
潘小園此時已經是目瞪口呆,提一口氣,忘記呼出來,啪嗒一聲,手邊的茶盞打翻了,茶流了一地,也沒意識到。
武松彎腰把茶盞撿起來,舒手放回架子上,回頭瞥了她一眼。
“怎么,不信了?你不信這世上有如此能耐的人?”
終于覺得超出她三觀,消化不良了?
潘小園趕緊說:“不,不是……”
只是沒有料到,書中寥寥幾句話的敘述,實際上卻是那樣的錯綜復雜。那么,武松其人的背后,又隱藏著多少她所不知的真相?
武松微微一笑:“若是不想聽,隨時可以走?!?
看似體貼,實際促狹得很。這時候走,就是認輸,就是承認自己配不上如此宏大的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