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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飛快掃了一眼四周,右手扣在了刀柄上,“喂,過來,我指點你兩句。”
而潘小園看著那肌肉道童一步步走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們到底是誰?說著這么魔性的話,手底下卻如此魔性的厲害,他們到底是誰?
突然腦子里一道閃電,眼看鄭彪拳頭揮起,武松刀出半鞘,潘小園連忙后退兩步,雙手亂揮:“且慢動手!且慢動手!大家、大家都是朋友……那個……”看著那白衣道人,滿懷希望地跟他對暗號:“千秋萬載,一統(tǒng)江湖?”見對方滿臉問號,心知不對,趕緊改口:“不不,你們是、那個……熊熊圣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與其說是對暗號,不如說是拖延時間。白衣道人和鄭彪完全聽勿懂,對望一眼,心里都是同一個評價:伊恐怕是腦子有毛病。
潘小園咬咬牙,轉(zhuǎn)頭朝后瞟一眼,大腦飛速運轉(zhuǎn)。特么的被武俠小說騙了!
“大家都是農(nóng)民兄弟,何苦、何苦內(nèi)部消耗……”高考過的都知道,北宋江,南……南……“南方臘,你們……你們是江南明教!”
鄭彪一怔,隨即大怒:“儂敢直接叫阿拉教主名字!”
說畢,向前一撲,一雙巨掌拍下,正迎上武松出鞘的刀。與此同時,武松喝道:“跑!”
潘小園一個猛回頭,腳后跟打后腦勺,撒丫子絕塵而去。
第51章 失物
潘小園感覺自己靈魂出竅。兩輩子合起來,頭一回參加馬拉松運動,竟是在這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野嶺,月光照著坑坑洼洼的路。
不知道自己跑過了多少路程,只知道往前,再往前。
方才借著談判的空隙,武松只跟她說了一句話:“到正南二十里小溪邊酒家求救!”
然后他一人擋住了四面八方的進攻。但潘小園不知道他能擋多久。畢竟這是真實的世界,人的血肉之軀,力量上總會有極限。這不是武俠小說里飛花摘葉皆可傷人、大俠個個以一當百的幻境。
一面跑,一面有時間思考,這些日子以來的疑問,好像一粒粒零散的珍珠,被她一點點串成鏈子。
江南明教……都怪武俠小說電影熏陶太深,她本可以早點意識到這些人的身份。考據(jù)了那么多,歷史書中明明白白的寫著呢:“食菜事魔、夜聚曉散”,是宋代江南農(nóng)民起義的骨干。其中的“食菜”,是指教中成員嚴格素食,因此武松才會提到什么青菜豆腐;明教尚白尚光明,因此白袍是他們的正規(guī)服飾,教眾間互稱“白衣善友”。至于信教的為什么會有道士……
只能說這是一個任性的教。
而此時明教的大本營不在什么西域光明頂,而是在江南浙江一帶。教眾都來自附近州縣。這次北上覓訪武松,才沒有帶太多人馬,趁夜悄悄行動——畢竟是公款出差,不好太過張揚。
找武松來干什么?看樣子他們早就看上了這個人才,抑或是看上了他懷里的那樣東西,于是邀請他南下加盟。武松也許是放不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樂趣,也許是什么別的原因,一直沒有答應。
于是這些江南人也使出了十八般攻略。原著里說——以及武大也是這么認為——武松是由于與人爭斗,誤以為殺了人,因此才從清河縣跑路。現(xiàn)在看來,這個陳年舊案里面,還有著江南明教的推波助瀾。
至于那棟老宅,不出意外,就是鄭彪出面買下的。看來他們也不愿意太過張揚,盡量使用合法的手段。而這件事,也間接造成了武大的死亡。
從某些角度來看,武松這人的任性程度簡直到了有些作死的地步。當初在景陽岡,人家不讓他多喝酒,怕他醉,他偏要把那酒店喝干凈;人家不上他上山,說有老虎,他偏要去試試自己的本事。而這一次,明教越是對他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他越是倔強不買賬。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一點點齷齪手段就能讓他翻臉,一步走偏,步步歧途,最終演變成今天的刀光劍影。
……
潘小園想不下去,呼吸急促得要命,不時抬頭看看月亮調(diào)整方向。從來沒跑過這么多路,二十里,武松還真瞧得起她。也多虧她過去幾個月在陽谷縣,天天沒停過偷偷鍛煉身體,不然非癱在半路上不可。他倒不怕她癱在半路上?不怕她半路拐個彎,自求多福去?
他是還在遠處苦苦支撐、拖延時間,還是已經(jīng)變成一縷幽魂,死亦何苦,還是……不對,看在那位周老先生的面子上,他們應該不會殺他,最差的結(jié)果,大約是他這輩子再也吃不上肉了。
而自己呢,雖然說她現(xiàn)在還有笑一笑武松的資本,說他夸口太多,實際上泥菩薩過河,但認真說來,要是武松折在明教手里,她這個炮灰女,恐怕比腳底下那只螞蟻還要早死些。
武松所說的酒家是哪里?為什么酒家里會有救兵?他是早就知道,還是……
突然起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難道那個二十里外的酒家純屬他胡扯,為的只是讓她有動力跑得更遠些?
正想著,就看到遠處青白的月光下,遠遠的土坡下起伏,幾間小房子傍著溪,大柳樹上挑出個東西,依稀寫著個字,形狀像是個“酒”。
果然有酒家!
潘小園心中歡呼一聲,腳下生出力氣,剛剛開始加速,只覺得身子一輕,腳底下一絆,骨碌碌往前一撲,她叫喚還沒來得及,就頭重腳輕地重重摔在一個陷坑里。
頭暈眼花之時,只覺得身上被套了繩子橫拖倒拽,沿著一條坑道,直拽了三五丈。這才想起來呼救,用盡全身力氣,來了一個孫雪娥式的尖叫。
立刻有人過來堵她的嘴。靠到近前,卻一愣:“是個女娘!喂,你們過來看,跑這么快,跟個影兒似的,原來是個女的,哈哈!”
還有人驚疑不定:“怎么會有女娘半夜三更的在這里跑!”
潘小園睜眼,只見自己身處一個小木屋,屋里一股蔥姜飯味,好像儲存了一場陳年宴席;墻上點著幾碗燈,眨巴著放出昏暗的光;眼前是七八個歪瓜裂棗漢,小眼對小眼,大頭挨大頭,身上補丁摞補丁,其中兩個手上持著蠟燭,遠遠近近的瞅著她,議論紛紛。
有的在說:“要不,放了?”
“不能放!去叫老板娘!”
“先綁起來……”
遇到的稀奇古怪事已經(jīng)太多了,潘小園居然沒心思問:“你們是誰?為什么要抓我?”
而是直接跟那個趕來的老板娘對上了眼:“你是這酒家的主人?”
兩人眼對眼,相了一刻。那老板娘約莫三十歲,綠衫紅裙,中間一件金黃主腰,色彩頗為鮮艷,像個紅綠燈。里面的抹胸更是松松垮垮的低著,襯著一片引人遐想的白皙。她面相嫵媚中帶著些兇悍,讓人覺得誰要是往她胸口多看一眼,說不定就會有性命之憂。
老板娘轉(zhuǎn)身招手,把那七八個漢子招到外面,開口就訓。依稀聽到她說:“毛手毛腳的臟東西,眼睛都瞎了?要你們何用!告訴你們多少遍了,看清楚人再動手,你們倒會給自己省事,是喝酒呢還是打牌呢?這算什么?你們好好看看那小娘,有半根頭發(fā)像官兵嗎?告訴你們,這叫做打草驚蛇,等正主兒來了,看你們不一個個傻眼!”
訓了一頓,想是那些丑漢全都灰溜溜的低了頭,嘴里囁嚅著說小的該死,那老板娘才轉(zhuǎn)回來,一面嘟嘟囔囔地說:“這年頭也真是蹊蹺了,水靈小丫頭也半夜出門練輕功,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
說著拿出個破扇子,一邊猛扇,一邊進屋去,給潘小園扯開身上的繩子,順帶輕輕摸了把她的臉蛋,拍拍她身上土,笑嘻嘻地說:“誤會誤會,小妹妹莫怪,你還趕你的路,這件事兒就當沒發(fā)生,以后乖乖的別跟人說就成——你要是不計較,姐姐請你喝碗酒再走?”
潘小園完全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她覺得自己一開口,說不定就會讓人家當成神經(jīng)病。
但終于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這個……呃,有個叫武松的,在正北二十里跟人打架,請你幫忙……”
紅綠燈老板娘收了扇子,墻上端下一碗燈,湊近了,將潘小園仔細打量了打量。
她忽然臉一沉,“什么武松,我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