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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便顯得不那么順眼了。潘小園面對“前任”留下來的“債務”,自然不愿意背這個鍋。什么大官人,我可從來沒見過呢。
面前的茶早就涼了,她敷衍地笑了一笑,自己給自己添滿了熱水。
腦子轉一轉,也放軟了語氣:“干娘說哪里話,奴家怎敢和干娘生分?便是剛剛昏迷了好幾日,藥錢也不知貼了多少,也沒能持家伺候,家里顛倒亂成一團,多少閑氣堵著,這幾日身子又不爽,做什么都提不起興致來……”
王婆立刻就坡下驢:“可不是!最近天氣寒冷,最容易神思倦怠。這個好辦,老身可以給你熬煮藥茶,包你喝了神清氣爽……”
潘小園還是搖頭,做出可憐的語氣:“只是最近有件煩心事,不解決,奴家萬萬沒心思出門。干娘是古道熱腸的好人,要是能幫奴家這個忙,裁衣服的事,還用問嗎?……”
王婆轉嗔為喜,連忙點頭。原來武大娘子在跟自己談條件呢。摸摸袖子里西門大官人贈的那錠大銀,只要能挨上光,什么都好說!
三天后。潘小園目送武大挑著炊餅出門去賣,自己稍微打掃了一下大門前的空地。
甫一開門,四面八方都是債主,這滋味不太好受。于是草草干完活,就掛上了簾子。這些簡單的家務,她已經做得十分熟練了。比起武大每天早出晚歸的掙錢,她覺得自己的生活還真是挺輕松的。
人都是惰性的。她發現自己居然在一點一點適應著古代社會的生活。要不是天天對著的這個男人太挫,真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賴。
剛下了簾子,正思忖著回去洗個臉,卻發現手里的簾子不太聽話,怎么也放不到底。一抬頭,忍不住驚叫一聲。只見一柄扇子橫在了門簾和桿子中間,順著那拿扇子的手看過去,赫然便是當日組團來騷擾的小流氓頭子。只見他一雙瞇縫眼,一個肉鼻頭,口中嘖嘖的說:“武家娘子,這么早就下簾子啦?”
他身后,三三兩兩地站著五六個閑漢,全都是一副看熱鬧的神情,有的便叫:“她臉紅了!哈哈!鮮羊肉也有害臊的時候!她臉紅啦!”
為首的肉鼻頭笑道:“娘子裝什么清高,你看我們這些兄弟,哪一個不比你家武大風流倜儻、健碩高大?你家老公要是不能滿足你,可要記著來找我們啊!”
后面的人駕輕就熟的起哄:“好一塊羊肉,別教落在狗口里!嗐,那狗咬得死緊!汪汪!”
一群人哈哈大笑。上次那個銀鋪里的婦人又探出頭來,手里拿著一塊抹布,幸災樂禍地朝潘小園瞅了一眼。
潘小園竭力控制住一巴掌扇過去的沖動,拾起門邊打草鞋的棒槌,用力在墻上一敲。咚的一聲響。
隔壁茶坊的門簾應聲掀起。賣茶的王婆左手一片抹布,右手一個銅壺,蹬蹬蹬的大步跨出來,抹布往地上一扔,插起腰,兩道眉毛一豎,力貫頂心,氣沉丹田,一聲石破天驚的大喝:“哪個長舌頭頑皮潑骨老油嘴在老娘的鋪子前面嚼蛆嚼的香個沒完呢!”
這一吼端的是余音繞梁,滿座皆驚,街市上的嘈雜立時停了。當時街上行人就有好幾個住腳的,一幫潑皮也怔了一刻。王婆左右看看,見聲勢足夠,徑直走到街心,揪住一個最猥瑣、叫得最歡的,嘴角一歪,吼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東街三代破落小張三,窮斷脊梁骨的沒頭鬼,老娘養和尚阿爹宿尼庵,自己麗春院里刷鍋的小娘都正眼看不上,誰給你的膽子在良家門口撒野火兒!也不看看他家身后是什么人!x娘的傻吊醉死的潑賊,武大娘子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
當時正值隆冬臘月天氣,只見王婆口吐白氣不斷,云霧中夾雜著唾沫星子,已經噴了那張三一頭一臉。那張三紫脹了面皮,剛要還嘴,王婆哪能容他半個破綻,行云流水滔滔不絕:“不識時務的腌臜潑短命,魎魎混沌,有娘生沒爺教的無字兒空瓶,潑賤奴胎賴骨瘡皮大爛x!也不睜開你那屎糊眼兒看看,他家的兄弟,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那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漢,人家一個小指頭就能徒手閹了你,敢在他哥哥門口聒噪,你活得不耐煩,老娘門口還不樂意濺上你那騷x臭臟血!”眼看罵蔫了一個,轉頭罵第二個:“李四窮廝也來湊熱鬧,打脊餓不死凍不殺的乞丐,冷鋪里呆不慣,大街上討打!銀樣镴槍頭,人皮囤破罐子,這年頭王八也會開口,你家老婆在屋里養漢哩!你恁騙口張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時,不使了繩子扛子!……”
眼看王婆火力全開,潘小園悄悄退到簾子后面,心里面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這嗓門,這臉皮,這詞匯量,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修煉不出來。
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古人誠不我欺!王婆這個老太太,簡直了!
第8章 小叔
紫石街一場罵戰,王婆大獲全勝,小流氓團伙灰溜溜地四散而走,路人哄笑一陣,也散了。
白煙褪去,王婆矗立街頭,慢慢吐出最后一口丹田之氣,邁著沉穩的步伐凱旋而歸。
潘小園連忙給她捧上一盞熱茶,眉花眼笑地道謝:“干娘辛苦,來潤潤嗓子。今日多虧干娘給奴出頭,否則定教人笑話了去……”
揀好聽的說。但她的馬屁水準平平無奇,跟王婆一比那就是幼兒園水平,只得用真誠的笑臉來表達內心的感激之情。
她的本意,是請王婆將這些流氓罵走,狠狠出一口氣完事。王婆的策略可高上許多。別看王婆似乎是全火力無差別的大罵了一通,這其中也是頗有門道的。王婆告訴她,領頭的那個穿著光鮮的肉鼻頭,乃是東三街有名的破落戶,名叫應伯爵,人稱應花子,專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和本縣不少地痞惡霸都有來往,最好不要得罪——因此方才王婆繞過了他沒罵,而是專揀了幾個無權無勢的窮挫猥瑣漢子,罵他們沒品,不好好的吃喝嫖賭耍樂子,專把大哥往良家媳婦門口帶,這不是壞你們大哥口碑么?
果然不出王婆所料,應伯爵平日里幫閑應酬不算少,今天來武大門口騷擾,也是因為辦事順路,被手下這些饑渴的小弟推過來的,只圖個樂子。被王婆這么一攪合,自己一方明顯不占理,甚是無趣,當下帶了人轉身便走。那些被王婆罵了的張三李四還撂下狠話,說改日找你婆子再算賬,還被應伯爵斥了兩句,說他們不該沒事找事,以后少來武大郎家門口聒噪。
這便叫做禮尚往來。市井小民的生活智慧,并非比誰最狠最流氓,而是講究什么事都留個余地。你給我面子,我也就還你一些面子,大家心照不宣。
潘小園聽了王婆的解釋,只覺得勝讀十年書,直著眼,咂摸了好久好久。
王婆笑嘻嘻地說:“娘子年紀還小,這些事兒啊,急切間是悟不出來的。等你像老身這般年紀,自然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做不得。”
二人盡歡。王婆想著,這回可以過來裁衣服了吧。
剛要開口發問,卻見武大娘子一只手攏在袖子里,茶盞遞過來的時候,有些不自然。
連忙表示關心:“娘子,你右手怎么了?”
潘小園皺一皺眉,輕輕“嘶”了一聲,袖子捋到手腕,露出里面厚厚的一圈白繃帶。王婆吃了一驚。
“唉,什么都瞞不過干娘。昨天做飯,不小心燒傷了手,好大一塊,疼得要命……還好大郎及時出去買了一瓶老鼠油涂了,大夫說,可得好好養一陣……這下可好,本來還盼著給干娘裁裁衣服,賺些家用,眼看著是跟孔方兄沒緣了,唉……”
其實她只是咬了咬牙,象征性地給自己燙出了一個小水泡。武大哪有疑心,立刻大驚小怪的心疼。老鼠油倒是真的買了,就放在門邊的小板子上。潘小園左手拿起來,愁眉苦臉地說:“差點忘了,今天還沒上藥……”
王婆目瞪口呆,半天才說:“娘子,你怎么這么不小心……”
裁衣服的事情,顯然別想了。就算把她拉到茶坊里,一只胳膊包成粽子樣兒,大官人看到了,也掃興啊。
寒暄了兩句,只好讓娘子好好將養,那布料么,老身只好先放一陣子了。
潘小園心中暗喜,謝了王婆,轉身便回,還不忘囑咐一句:“可得放好了,奴聽說老鼠也嫌貧愛富,專門愛咬值錢的布料子呢。”
一抬頭,余光一瞥,似乎看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比周圍的行人都高上一兩個頭。紫石街盡頭,五十步開外,武松背著手,靜靜佇立在路邊,顯然早已將這場鬧劇盡收眼底。
她心里騰的一跳,知道方才不論是自己還是王婆,行為舉止可都算不上優雅。待要裝沒看見,轉身回家,又覺得以武松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自己已經注意到他。再匆匆忙忙的回去,未免反倒顯出心里有鬼了。但,總不能迎上去歡迎他吧,天知道他會往什么方面想……
正猶豫著,武松已經大踏步走過來了,身后亦步亦趨地跟著兩個衙役。潘小園連忙準備好了行禮:“叔叔萬福。”
武松還了禮,道:“方才在縣衙下了卯,聞得閑人說道有潑皮來家騷擾,便回來看一眼——既然嫂嫂已經將人打發走了,武二多事,這就回去了。”
潘小園忍不住臉一紅。他這句話的潛臺詞明顯是,看不出嫂嫂有這等手段,居然請來了罵街高手來撕逼,也不怕丟人!——等等,他居然看出王婆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是受了她潘小園所托。好毒的眼睛!
察覺到武松語氣里淡淡的譏諷,潘小園也有些來氣,也跟他繞圈子:“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婦道人家名聲要緊,受外人威逼不過,也只能用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法子了,叔叔見笑。”言外之意,你哥哥武大郎沒有能力保護家人,我只能想辦法自我保護,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武松何等精細的人,早明白了她的意思,臉上的孤傲氣少了些,可語氣依舊是冷冷的:“武二無能,好歹是知縣大人親抬舉的都頭,手下三五十忠心的弟兄。若是再有什么糾紛爭執,盡可交給武二理會,強似讓嫂嫂親力親為。”
潘小園一怔。武松的意思是,流氓騷擾的事,盡可以交給他處理?再看看他身后的那兩個跟班,都是五大三粗的壯漢,一個手里綽著梢棒,一個拎著水火棍,此時正倚在墻邊看天呢,胸前大大的“差”字顯眼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