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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正街的天,灰撲撲的,像是被千萬根扁擔磨破了皮,露出底下昏沉沉的肉。凌晨四點半,寒氣像濕透的抹布,裹著李寶莉單薄的身子。她擠在貨運站鐵門前的“人粥”里,深藍工裝褲膝蓋處磨得透亮,像兩張慘白的嘴。腳上那雙解放鞋,還是馬學武生前單位發的勞保品,硬梆梆的底硌著昨天挑瓷磚磨出的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特意翻出馬學武一件半舊的藏藍夾克,寬大得能塞進兩個她,袖子挽了好幾道。頭發胡亂用根橡皮筋箍在腦后,幾綹碎發黏在汗津津的鬢角——不是熱的,是擠的、是急的。
“開門了!開門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鐵門“哐當”一響,人群像決堤的渾水,“轟”地往里涌。李寶莉瘦小的身體立刻被裹挾著往前沖,男人汗酸味、劣質煙草味、隔夜的酒氣,還有不知誰身上濃重的魚腥味,嗆得她直想嘔。她咬著牙往里鉆,眼睛死死盯著倉庫里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貨物——今天再搶不到個像樣的活,小寶下禮拜的飯錢就徹底斷了捻。
“讓開點!娘們兒湊么事熱鬧!”一個光著膀子、肩頭扛著舊扁擔的壯漢,嫌她擋了路,胳膊肘猛地一拐。
“哎喲!”李寶莉只覺得肋骨劇痛,整個人像片破麻袋被撞飛出去,“咚”地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手掌擦過粗糲的地面,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掌心破皮滲血,混著地上的黑泥。
“哈哈,細胳膊細腿的,莫把腰桿子閃了哦!”哄笑聲刺耳地扎過來。
李寶莉一聲沒吭,舌尖抵著后槽牙,嘗到一絲鐵銹味。她撐著手肘爬起來,顧不得拍灰,也顧不得疼,弓著背,像頭被激怒的小獸,更兇猛地往人堆里扎。那股憋在胸口的氣,頂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倉庫里,堆積如山的貨物散發著各種氣味:油漆、塑膠、布料,還有積年的塵土。一個穿金利來夾克、腆著肚子的老板,正叉腰指揮:“冰箱洗衣機,上二樓!八十塊一臺!手腳麻利點!”
冰箱!李寶莉眼一亮,那價錢頂得上她挑幾趟小零碎了。她瞅準一臺銀白色的雙門大冰箱,瘦小的身子靈巧地擠到前面,啞著嗓子喊:“老板!這個我搬!”
老板斜眼打量她,從頭發絲看到解放鞋,鼻子里哼了一聲:“女的?搞不搞得動哦?莫半路砸了,你賠都賠不起!”
“搞得動!”李寶莉梗著脖子,聲音斬釘截鐵,彎腰就去抓冰箱底座冰涼的不銹鋼邊緣。冰冷刺骨,她猛地一發力——“嘿!”冰箱紋絲不動,只有她手臂上的肌肉在舊夾克下繃緊。肩膀昨天磨破的血泡被這一下牽扯,鉆心地疼起來。
“個婊子養的,看什么看?這活老子接了!”
一個洪亮又帶點粗嘎的嗓音炸雷似的響起。李寶莉還沒回頭,只覺身邊光線一暗,一股濃烈的汗味混著機油味兜頭罩下。一只穿著磨破勞保鞋的大腳“啪”地踩在冰箱底座旁邊,接著,一只骨節粗大、布滿黑乎乎機油漬和細小疤痕的手,穩穩地抓住了冰箱另一端的邊緣。
李寶莉抬頭,撞進一雙野性十足的眼睛里。寸頭,絡腮胡,早上大概胡亂刮過,下巴還帶著幾道新鮮的血痕。嘴角斜叼著半截快燒到過濾嘴的煙,煙灰搖搖欲墜。那顆金牙在倉庫昏黃的燈光下,閃得有點刺眼。是她昨天在巷口見過的那個開破面包車的男人。
來人正是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