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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夢正沉。醉臥美人膝果然有些效用:文鱗的噩夢,愈發真實了。
耳側仍然回蕩著重門一扇接一扇悶悶撞上的聲響。他胸口一陣酸鈍,緊接著是猶如車輪從四肢邊緣開始傾軋的劇痛。在夢中,他大概是身伏在一匹快馬上,視線在痛楚與血污的遮蔽下,只能模糊地看見大道盡頭的銅鈕朱門正在拉合。
門縫之間,閃過一抹莫名熟悉的銀光。
巍峨得幾不見頂的朱門在他即將憑馬飛身而出時,徹底關死。他的視界一片混沌的漆黑,痛覺也飄散而去,只有胸口悶得像懸掛著一顆不斷撐大心膛的苦果。
文鱗醒來,幾乎是下意識弓起身體咳嗽。外間的宮人早就換了一批,于清晨寒風初起時守候。他們聽文鱗似是醒了,腳步聲便娑娑動起來。
他轉過身,面向床外,卻發覺一向靈醒的亦愛卿此時還蜷身睡著。他忍著胸口的悶痛,撥開半掌床簾,對門外連連“去”了幾聲。
宮室里恢復寧靜。他疲倦而滿足地縮回床幃中,倒臥在她身邊,手指習慣性地摸索到她腰帶上的銀魚符,不住摩挲。
閉著眼睛,他又輕咳兩聲。正在出著神,他又想起,方才探出身去,門外天色已經見到一絲亮光。今天是三日一常朝的日子了,怪不得他們在外頭走來走去擾人清靜。
他又煩悶睜開眼。美好的時刻總是容易被家國大事打斷。大行皇帝在上,太廟香火味還沒散凈,文鱗還不敢十分地做一個昏君,于是灰溜溜地再度爬起身來。他一手拉攏自己的里衣衣襟,一手搖亦渠肩膀,輕聲道:“干娘。”
亦渠立即醒了。無力的眼皮底下忽然射出陰毒的目光。這兩個字簡直是叫早神符。
他面對她不善的眼神,乖覺地笑:“亦卿是不是也做了噩夢,如何這樣看朕?”
亦渠還是不響,她頭發散了,看起來便有些憔悴。文鱗吃藥回甘一樣地意識到:自己頗喜歡她不搭理人時的樣子。因為就他的觀察而言,陰森森地看人才是亦卿的自然天性。模棱兩可的臣下笑容,總有些拒人在外的疏遠。
皇帝不知自己這樣是在犯賤,心情反而小好了一瞬,于是在宮人腳步再次急忙響起來時,雙手撐在她身側,湊近與她貼了貼嘴唇。
兩人鼻梁唇齒帶著晨起的溫熱。綿長的親吻,就像是已經十分親熟。文鱗看到亦卿輕微地皺了皺眉。他欣喜:真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他替她簡單拉起衣襟,細細囑咐了幾句,隨即下地踩靴,呼宮人去外間為自己更衣了。
等軟轎晃出了內宮,文鱗只覺得頭上的冠冕沉重起來。心慌胸悶,再次襲來。他牽開轎簾,想叫人傳一鐘茶來,視線卻定在舉行朝禮的敬元殿的背面。他安坐在龍椅上時,總是目朝著門外曠整的大道,那是一條貫穿宮城南北的中軸線,大道盡頭,就是阻隔宮內與宮外的順天門。
他記得,自己入宮是從此門抬進來的(其實有點不合規矩),而大行皇帝出殯,也是從此門抬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