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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佑遠聽他話中卻并沒有厭惡之意,心中稍定。
三樓的客人離開,二樓的年輕人們立刻也散去了。不消片刻,整座華美的高樓,都屬于李諭了。他收起了眼淚,擦了擦眼睛,慢慢起身。
皇帝走過寥落的宮人。宮人都紛紛屈膝行禮。李諭并不看他們,只是走到闌干邊,月色正好,河燈已經飄遠了,點點燈光已經到了水與天的邊界。
他自嘲地微笑了。
做一個皇帝,也并沒有那么難。
第28章
李諭不知道其他皇帝有沒有過同樣的煩惱,他們怕不怕被下人揣摩心思?
出宮避暑本是件輕松愉快的事,能免去一些宮中繁瑣的規矩,與更多人接觸游樂,展現皇帝私下的一面。本是件讓皇帝放松身心的事情。但是來到行宮之后,李諭才發現與這與想象中的放松大相徑庭。
在宮中時候一板一眼雖然無趣了些,但按部就班大家該干啥干啥。但到了行宮,大家就能真正“放松”嗎?所有人都在注意著皇帝的一言一行,那些假裝放松的樣子叫人更累了。
最討厭的是那些莫名其妙的馬屁,簡直是湊到李諭面前說“陛下陛下我都這樣吹捧你了陛下你開不開心呀?”
開心個鬼。李諭芯子早就不是青少年了,不會被一點馬屁就哄得暈頭轉向。
所以他偏要潑人涼水——他要做一個神秘莫測,沒有套路,讓人無法預測的皇帝。
第二天冷靜下來想想,李諭覺得自己在賞河燈時給那些年輕人難堪,也許只是一種遷怒。也許他只是為失去了所有單純和真誠的可能感覺悲傷。皇帝是沒有朋友的,因為做朋友必須是平等的。皇帝不會遇到一個和他平等交流的人,更不要說擁有一份長久而純粹的友誼。
幸好他還有無寂。
雖然無寂也不是他的朋友。但無寂到底與世俗中人不同,他是偏遠之地來的小和尚,和京中的人是兩種人。而且和他身邊的許多人不一樣,無寂從沒有認識過真正的汝陽王,無寂一開始認識的就是他。
午后皇帝就去了清泉寺散步游山,召了無寂和尚陪伴。
無寂昨夜也看到了無數河燈,只在一夜之間。行宮之中又恢復了之前樣子,水邊清掃得干干凈凈,昨夜的熱鬧已無痕跡,仿佛幻夢一場。
清泉寺距離行宮不遠,以泉眼聞名。因靠近行宮,寺中風景也尤佳。李諭在寺中看僧人在泉中汲水,那個僧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正在被皇帝看著,手中竹筒滑了好幾次,李諭不禁笑笑,道:“慢慢來。”
汲來泉水之后就烹茶,李諭和無寂一起喝了茶。山中古寺陰涼遍地,又有泉水潤濕,比行宮中更幽靜涼爽,在庭院中石凳上坐久了,竟有一絲寒意。
“這里像不像是老神仙到過的地方?”李諭站在一處平臺上望去,目之所及是一片寂寥的綠色。叫人完全想象不到不遠處就是豪華的皇帝行宮和一片片達官貴人的別墅。
“就是那種……山中一日,紅塵千年,”李諭開玩笑,“說不定我們一出山門,就發現外面已經滄海桑田,換了人間。”
無寂被嚇了一跳,有些無奈:“陛下……”他并不覺得這笑話好笑。哪有皇帝會希望自己的天下轉瞬即逝。
幸好這會兒皇帝身邊只有些親近的內侍和他,這種叫外臣聽了要跳腳的話并不會傳出去。他已經意識到皇帝對佛經的興趣并不大,皇帝欣賞的是佛寺建筑,景致,素齋,也喜歡他的陪伴。皇帝將他看做一個不錯的伴游。
這叫無寂心中有些失落和悵然,但是當然,一個皇帝太沉迷佛法更是不對的。
“陛下該下山了。”無寂提醒他。
李諭點點頭,乘輦離開。在肩輦上他閉目養神,過了山門一會兒,他睜開眼睛,遙遙看見他的行宮還好端端坐落山間。
他仍是這人間的帝王。李諭自嘲地笑了笑。
快到行宮時候,有傳信的宮人飛奔而來,見到御駕,立刻跪地有事要稟。
李諭生怕是出大事,叫人上前。宮人稟道:“宮中賢妃病重,蕭皇后去探病后也病倒了。”
李諭心中突的一跳,立刻趕回行宮,召來御醫詢問。
第29章
京中的消息一到行宮,氣氛就壓抑起來。
賢妃陳氏是小公主的母親,她父親是云州的儒生,因生得柔美被送進了王府,做了汝陽王的妾侍。偶爾被寵幸生下了女兒,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她以為她一輩子已經到頂了。
到了汝陽王被趕去淡州時候,陳氏心里也不太慌,她有個女兒傍身,汝陽王不會丟下她。若到了她們母女被拋棄,那汝陽王差不多也該完了。
等在淡州安頓下來,陳氏就一心一意守著她的小女兒,她不像另外兩位生的是兒子,要操心兒子的爵位和前途。她只需要慢慢為女兒攢嫁妝就好,嫁妝攢夠了,她這輩子的任務就完成了。
沒想到在淡州嫁妝才攢了沒多久,居然就變了天。
再回京中,她跟著眾人一起住進了宮中。
入宮時候她原以為自己生的只是公主,而非皇子,出身又低,頂多封個嬪位。想想自己從一個窮書生的女兒,竟成了皇帝的嬪,她在心里想想陳昭儀這個名號,又忐忑又歡喜。沒想到冊封一下,她竟然被封為賢妃。倒叫從前王府的舊人都議論起來。說她不顯山不露水的,竟然一舉封妃,從此地位與生了皇子的呂夫人平起平坐了。
陳氏做了賢妃,自然要幫著皇后料理后宮事務。皇后又覺得她為人柔順,又不像呂氏生了兒子是個威脅,因此用陳氏的地方還多些。
陳氏一下子被捧得老高,心里反而不踏實了。病由此而起,入夏之后就一直胸悶倦怠,后來一直沒有好轉,因此不能伴駕隨行同去行宮。
李諭在行宮時候,宮中每天都會有人來稟日常。他不時會問問陳賢妃的病情,知道她時好時壞,御醫也說是時節緣故,等過了夏天就會好起來。因此李諭,還有馮皇后都沒有太擔心。
但若蕭皇后因為探病賢妃而病倒了,那可就是大事了。
蕭皇后自從孝宗皇帝駕崩后,一直在清隱宮深居簡出。除了清隱宮一帶,她很少去其他地方露面。馮皇后不時去探望她,只是兩人談不到一處。馮皇后拘謹,蕭皇后消沉,兩人平日消遣愛好亦不相同,因此交往僅限于這一套表面客套。
夏天時候后宮都跟隨皇帝去避暑去了,宮中空了大半,蕭皇后反而自在了些,知道賢妃陳氏病情加重,便難得去了一趟陳氏的宮中,在陳氏宮中呆了小半日,確定陳氏無大礙后回了清隱宮。
不想蕭皇后回去之后第二天就有些不適,又發起熱來。賢妃病勢雖重,卻沒有蕭皇后的病來得這么兇險,宮中御醫立刻頓覺不妙,不敢隱瞞,立刻就報到行宮。
李諭一聽御醫的稟報頭都大了——蕭皇后是孝宗皇帝遺孀,又是蕭從簡的女兒。孝宗皇帝駕崩不久,若蕭皇后也出事,說起來還是因為探病他的妃子,那他實在無顏面對蕭從簡,也不知道朝中會怎么想。
要知道他決無與蕭從簡為敵的想法,更不希望蕭皇后傷一根毫毛。她雖然是個已經寡居的皇后,真正卻是個還未成年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