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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幸運覺得,那天晚上的吻,可能……也許……大概……是個誤會。
對,一定是誤會。
陸書記,肯定是那天太累了,壓力太大了,人一累一脆弱,就容易……嗯,行為失常。就像她媽備課備瘋了會對著花盆說話一樣。他可能就是……需要一點安慰,一點支持,一點人間煙火氣的溫暖。而她恰好在那兒,還煮了面,說了些傻話。
至于他親她……肯定是氣氛到了,腦子一熱,沒控制住!
于幸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第N次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她死死摁住心里那個微弱的聲音——那個吻,珍重得有點嚇人,顫抖里帶著她不懂的痛楚,不像單純的“安慰”。
不想了!再想腦子要炸了!
她鴕鳥地決定,就把那晚定義為“領導壓力過大導致的意外親密接觸事件”。大家都是成年人,過去了就過去了。陸書記那么忙,肯定也后悔了,說不定都忘了。
可陸沉舟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他沒忘,而且,好像是認真的。
雖然那晚之后,他沒再越雷池一步,連手都沒再碰過。但他找她的頻率,明顯高了。不再總是“路過”“順便”,而是很正式地約她。
“小于,周末有空嗎?有個關于社區養老的調研成果交流會,你上次提的意見很有啟發性,一起去聽聽?”
“小于,朋友從蘇州帶了點新茶,嘗嘗?你對飲食有研究,幫我品品。”
“小于,這篇關于老舊小區物業費收取難的分析報告,你從居民角度看看,有沒有不接地氣的地方?”
理由都正經得無可挑剔,全是工作或“工作延伸”。地點有時在他辦公室,有時在安靜的茶館,后來,甚至開始約飯。不是鹵煮攤那種,是正經的、環境清雅、菜式精致的餐廳。他依舊溫和,沉穩,聊的也多是她能接上話的民生話題,或者聽她講些單位、家里的瑣碎。
但于幸運就是覺得,哪里不一樣了。他看她的眼神,專注的時間長了;聽她說話時,嘴角那抹慣常的溫和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微光。他會很自然地記得她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有次下小雨,他送她到小區門口,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傘遞給她,自己冒著細雨上車走了。
這不對勁。
可于幸運不敢問,更不敢拒絕。一是慫,對“陸書記”本能的敬畏還在;二是……心底有個角落,可恥地貪戀著這種被珍重對待的感覺。和面對周顧之時那種悸動與不安不同,陸沉舟給她的,是一種踏實的、被認真傾聽和尊重的溫暖。
但她沒忘了,那邊,還有個周顧之。
周顧之找她,更直接。通常是下班前一個信息:“晚上過來吃飯。” 或者“司機在樓下。” 沒有商量,沒有理由。她也不敢不去。
于是,于幸運開始了她人生中最兵荒馬亂、也最心力交瘁的一段時光——(偽)時間管理大師的日常。
她像個在兩根高高鋼絲上走路的笨蛋,手里還抖著兩個燃燒的火把。
“陸書記,真不巧,周末我姑家表姐結婚,我得去幫忙……”(實際是周顧之說了周末帶她去郊區一個新開的溫泉酒店。)
“顧之,這周我們單位要搞檔案整理,天天加班,可能過不去了……”(實際是陸沉舟約了她去聽一個關于“城市記憶與社區營造”的講座。)
“陸書記,您說的那個茶會,我可能得晚點到,家里水管突然漏了……”(實際是周顧之的司機已經等在單位后門了。)
“顧之,今晚阿姨做的菜我就不吃了,我媽有點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實際是二十分鐘后,她坐在陸沉舟的車里,往一家淮揚菜館去。)
撒謊,圓謊,再撒謊。手機里兩個男人的對話框,她得時刻警惕不能回錯。和周顧之在一起時,手機調靜音塞包里最底層。和陸沉舟見面時,趁去洗手間的功夫,飛快給周顧之回信息說“在加班”。
她累得像條狗,心里虛得能跑馬。每次成功錯開時間,都有種劫后余生的虛脫,隨即是更大的罪惡感和恐懼——這要穿幫了可咋整?!
可人算不如天算,怕什么來什么。
這天下午,于幸運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離婚協議模板發呆,手機接連震動。
先是陸沉舟的信息,語氣一如往常的溫和持重:“小于,這周五下午,南京有個長三角基層治理創新論壇,我帶了個關于‘老舊小區共建’的案例,你之前提供了很多一線視角。方便的話,跟我一起去一趟?周五早上去,周六下午回。就當學習交流。”
于幸運心里一咯噔。周五下午走,周六回……那就是要在外面住一晚。她手指有點抖,腦子里飛快想著拒絕的理由——姥姥生日?不行,上個月用過了。自己生病?陸書記說不定會關心地要帶她去看醫生……
還沒等她想好說辭,另一個對話框蹦了出來。
是周顧之。言簡意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周五晚上,爺爺八十大壽。下午五點,我讓司機去接你。準備一下,不用緊張。”
轟!
于幸運看著屏幕上這兩條幾乎同時到來的信息,眼前一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周五!同一個周五!
一個要帶她去南京,見他的“圈子”。一個要帶她回周家,見他的家族,還是以“女伴”身份出席至關重要的老爺子壽宴!
完了。全完了。
之前那些小打小鬧的時間錯開,在這樣兩件重大、根本無法更改或推脫的事件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于幸運坐在椅子上,手腳冰涼,感覺血液都凝固了。腦子里只剩下兩個大字:穿幫。
穿幫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她會不會被這兩個世界同時拋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刻,于幸運無比痛恨自己之前的優柔寡斷和貪心。可事到如今,她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了。
怎么辦?
她盯著屏幕,腦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雖然轉得全是毛線團)。拒絕陸沉舟?不行。他那么認真地帶她去見識、學習,理由正當,她之前從未拒絕過這類“正事”,突然推脫,反而可疑。而且,她心底深處,對那個“圈子”和陸沉舟的認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和……不忍拒絕。
拒絕周顧之?更不行。那是他爺爺的八十大壽!他明確說了“準備一下”,這意味著什么她再傻也明白。這是她第一次被周顧之帶著去,以如此明確的身份。拒絕?她懷疑自己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趕場。
一個瘋狂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念頭,猛地跳進她混亂的腦海。
南京……北京……飛機……時間……
她顫抖著手,偷偷打開手機里的機票預訂軟件。搜索周五下午,南京到北京的航班。心里一邊算一邊哀嚎:媽呀,這比當年高考數學最后一道大題還難!好歹數學題做不出來能蒙,這個蒙錯了就是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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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于幸運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穿著一套淺灰色通勤套裝,背著雙肩包,在家門口,上了陸沉舟的車。
陸沉舟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穿著質地上乘的淺色休閑西裝,少了些公務的嚴肅,多了幾分儒雅隨和。他看了眼于幸運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下的青影,微微蹙眉:“沒休息好?不用緊張,就是普通的交流,聽聽就好。”
“沒、沒有,休息挺好的。可能是昨晚……看資料看晚了。” 于幸運心虛地低下頭,攥緊了背包帶子。
“不用有壓力。”陸沉舟溫和地笑了笑,示意司機開車去機場。
一路無話。于幸運心里亂糟糟的,一會兒算著南京論壇結束的時間,一會兒想著北京壽宴的流程,一會兒擔心航班延誤,一會兒又恐懼著未知的種種。陸沉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偶爾接個電話,語氣沉穩地交代幾句工作。
直到坐上飛機,看著窗外的云海,于幸運才稍微有了一絲真實感——她真的,要開始這場瘋狂的、刀尖上的舞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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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南京祿口機場,一股濕潤的、帶著桂花甜香的暖風撲面而來,和北京干爽的秋意截然不同。于幸運深吸一口氣,竟然覺得有點……開心。
她好久沒出過遠門了!上次坐飛機還是畢業旅行,擠青旅,吃路邊攤。這次居然是跟領導出差,住的聽說是會務組安排的酒店!她偷偷瞄了一眼身邊步履沉穩的陸沉舟,心里那點因為“趕場”而生的焦慮,暫時被一種“公費旅游”的小小興奮壓了下去。
“陸書記,南京秋天好香啊!”她忍不住小聲說。
陸沉舟側頭看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回到這片土地時,似乎也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弛:“嗯,桂花開得正好。我小時候,就常在這條路邊的林子里玩。”
小時候?在南京? 于幸運眨眨眼。她一直覺得陸沉舟是那種“標準好干部”模板,沒想到根在南京。
沒等她細想,接機的人已經到了。不是普通的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氣質干練的男人,開著一輛低調但車牌很“硬”的商務車。男人看見陸沉舟,笑容里帶著明顯的熟稔和恭敬:“沉舟,一路辛苦。老爺子還念叨,說您這次回來得急,都沒空回家吃飯。”
“劉哥,又麻煩你。”陸沉舟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對方的手臂,那是很熟的朋友之間才會有的動作,“跟我爸說,忙完這陣就去看他。這位是小于,北京來的同事。”
被稱為“劉哥”的男人目光在于幸運身上快速掃過,笑容不變,態度卻更慎重了幾分,親自拉開車門:“于同志,歡迎來南京。請。”
車子駛出機場,并不直奔酒店,而是拐上了一條景觀道。
劉哥一邊開車,一邊用帶著南京口音的普通話,跟陸沉舟聊著天。說的不是工作,也不是普通拉家常,而是一種于幸運完全陌生、卻又能清晰感知到分量的“圈內近況”。
“沉舟,張伯伯上個月查出來心臟裝了倆支架,恢復得還行,但脾氣更倔了,院里的梅花今年死活不讓剪,說是‘病梅也得有骨氣’。”劉哥說著,從后視鏡看了一眼陸沉舟,笑了笑,“老爺子嘴上不說,可你上回托人從云南帶的那餅老普洱,他天天喝,見人就說‘還算有點良心’。”
陸沉舟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張伯伯就那脾氣。茶葉他喜歡就好。李阿姨呢?”
“李阿姨?”劉哥搖頭,“為秦淮河、紫峰大廈附近那塊地。跟文旅集團那邊較著勁呢。她非說新規劃的商業體擋了她家茶館三樓看紫峰大廈的‘文脈視線’,找了南大兩個老教授寫聯名信。文旅那邊的孫總,拐著彎托人遞話到老爺子那兒,想請您……或者家里,幫忙說和說和。”劉哥頓了頓,補充道,“老爺子沒接話,說讓你們年輕人自己磨。”
陸沉舟蹙了下眉,語氣平靜:“李阿姨的茶館開了三十年,那塊地原先規劃就是低密度文化街區。文旅集團想提容積率,本身理虧。孫總要是真有心,該拿著修改后的方案,去跟李阿姨和那幾個老教授坐下來談,而不是到處找人‘說和’。”
“是這話。”劉哥點頭,“不過孫總那人……您也知道,路子野。我聽說他最近跟‘瀚海’的人走得挺近。” 劉哥提到“瀚海”時,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商渡的手伸得是長。不過南京的事,有南京的規矩。劉哥,這事你替我留心著,但別插手。李阿姨要是真問起來,就說我的意思,讓她該找教授找教授,該發公函發公函,程序走到位,道理講清楚。其他的,不必擔心。”
“明白。”劉哥應得干脆,又像是隨口提起,“對了,東郊國賓館后面那幾棟老別墅,產權捋順了,市里意思是想做成一個小型的高端文史沙龍,不對外,就圈子里的人偶爾聚聚,談事也清靜。牽頭的是文聯的汪主席,他悄悄問,您有沒有興趣掛個‘顧問’?不占您時間,就起個‘壓陣’的意思。畢竟那一片,早年間……”
劉哥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于幸運雖然聽不懂“那一片早年間”有什么淵源,但“國賓館后面”、“老別墅”、“高端沙龍”、“壓陣”這些詞串在一起,再加上劉哥那含蓄又鄭重的語氣,讓她隱約覺得,這似乎不是一般人能碰、甚至能“問”的事情。
陸沉舟似乎對這個問題并不意外,也沒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問了句:“汪主席身體還好?”
“老毛病,肺氣腫,冬天難熬。但精神頭足,一心撲在這事上,說是給自己、也是給南京文化界留個‘干凈點的地’。”
“嗯。”陸沉舟沉吟了一下,“顧問就不掛了,名頭太響。你跟汪主席回個話,就說如果需要一些關于民國建筑保護與活化利用的政策資料,或者一些相關學者的聯系方式,我可以幫忙找找。沙龍是好事,但一定要做得純粹。”
“哎,好!有您這句話,汪主席心里就踏實了!”劉哥顯然很高興,話也多了些,“汪主席就說,這事找您準沒錯,您做事,講究!”
于幸運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越來越有年代感和靜謐感的街道,耳朵里灌滿了這些她完全聽不懂、卻又每個字都仿佛有千鈞重量的對話。
張伯伯、李阿姨、孫總、汪主席、瀚海、國賓館、老別墅、政策、規矩、壓陣、純粹……
這些名詞和話語,交織成一個她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那不是普通老百姓關心的柴米油鹽、家長里短,而是一個關乎利益、人脈、規則、傳承、體面的,另一個維度的“家常”。
她好像……不小心闖進了陸沉舟的“老窩”,而開車的劉哥,也不是普通司機,更像是……家族里極受信任、能處理核心事務的大管家?
陸沉舟在這里,不是“陸書記”,甚至不僅僅是“自家有出息的子弟”。他聽起來,像是一個能定調子、穩局面、提供關鍵支持,并且被這個盤根錯節的圈層深深信賴和倚重的“自己人”。
乖乖,這哪里是地頭蛇……啊呸…..這簡直是盤踞在金陵城深處的……臥龍啊? 于幸運被自己腦補的形容嚇了一跳,趕緊打住。但心里那種“開眼”的感覺,已經變成了某種近乎敬畏的認知。
她之前覺得陸沉舟像山,穩重可靠。現在才發現,這座山在南京,是有龐大而深邃的山根的,深深扎在這片土地的人情、利益與歷史的脈絡之中,不動則已,一動可能牽動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