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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這一套動作,她才抬眼去看周顧之。
周顧之還坐在那兒,姿勢沒變,表情也沒變。但于幸運就是覺得,他那雙深海似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像海底起了個很小的漩渦。
“于幸運同志,”他又開口了,這次語氣有點不一樣,但于幸運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這件事,需要你配合調查。這段時間,你不要離開北京,保持手機暢通。必要時,我們會再聯系你。”
于幸運愣愣地點頭。
“你可以走了。”
就這么簡單?不批評?不處分?不……抓起來?
于幸運暈乎乎地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她轉身往門口走,手摸到門把,冰涼。突然又想起什么,回過頭。
“領導,”她小聲說,“那個章……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核對了好幾遍,真的。”
周顧之看著她。
燈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淡淡的陰影。他戴著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緒。
“我知道。”他說。
于幸運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還是那么安靜,地毯還是那么軟。夾克男人在等她,見她出來,點了點頭,引著她往外走。
于幸運跟著他,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糖還在,硬硬的,硌著手心。
車子駛出院子,過三道崗,重新回到街上。路燈亮了,車流多了,空氣里有了炸醬面、糖炒栗子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于幸運搖下車窗,深深吸了口氣。
活著出來了。
她掏出手機,想給她媽打個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別嚇著老太太。
車子在紅廟北里小區門口停下。于幸運道了謝,拎著布袋下車。
她嘆了口氣,摸出鑰匙開門。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她跺了跺腳,燈沒亮。只好摸著黑往上爬。
爬到四樓,掏鑰匙開門。屋里傳來電視聲,中央三套,在放《星光大道》。她媽愛看。
“回來啦?”王老師從廚房探出頭,“怎么這么晚?菜都熱三遍了。”
“加班。”于幸運含糊地說,換了鞋,把布袋掛到門后。
“洗手吃飯。”
“哎。”
于幸運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圓臉,圓眼睛,鼻子有點塌,嘴巴不小——她爸說她“有福相”。皮膚白,一緊張就紅。這會兒臉頰還紅撲撲的。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出那幾顆糖。
花花綠綠的糖紙,在燈光下閃著光。她剝開一顆,塞進嘴里。
甜,甜得發膩。還有點果味兒,不知道是草莓還是櫻桃。
于幸運含著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完又覺得有點后怕。
那個周顧之,到底是什么人?
她甩甩頭,把糖紙扔進垃圾桶。不想了,想也沒用。該吃吃,該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擱——這是于家的生存哲學第二十二條。
外頭傳來她媽的聲音:“幸運!吃飯了!”
“來了!”
于幸運應了一聲,又看了眼鏡子。
鏡子里的人,還是那個于幸運。胖乎乎的,平平常常的,扔人堆里找不著的,于幸運。
她把糖咽下去,甜味還在舌尖打轉。
然后她轉身,走出衛生間,走向客廳的飯桌。酸菜白肉在桌上冒著熱氣,她爸于建國已經坐那兒了,手里拿著瓶二鍋頭。
“閨女回來了?來,陪爸喝一口。”
“喝什么喝,”王老師瞪他一眼,“閨女累一天了,吃飯。”
于幸運坐下,拿起筷子。
夾了片五花肉,肥瘦相間,燉得爛糊,酸菜味兒都進去了。好吃。
她扒了口飯,嚼著,咽下去。
沒事,她心想。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她這樣兒的,湊合活著唄。
窗外,北京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而在那座三層小樓里,周顧之還坐在桌前。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九個分格的監控畫面。其中一個定格在某個瞬間——于幸運伸出手,抓了一把糖,然后飛快地縮回去,塞進口袋。
動作快得像只偷食的松鼠。
周顧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關掉了屏幕。
屋子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夜光的一點微藍。
他在黑暗里坐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一下,兩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車子駛出院子,尾燈在夜色里劃出一道紅痕,很快消失不見。
周顧之推了推眼鏡。
鏡片上,映著窗外遙遠的、模糊的燈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