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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是早冬的傍晚,溫度還沒有低到可以凝水成冰, 水面卻已泛起凜凜霜色。梅樹的倒影在漣漪間流動,每一寸水波都像從枝頭蕩漾出去, 偶爾有落花與鏡像重疊, 又是另一番光景。
“三日將至。”琴酒抬手摸了摸蹲在肩頭的黑貓,它正在打盹,烏黑的毛發在夕陽余暉里清晰得纖毫畢現,“鬼切真的可以化靈嗎?”
黑貓抖了抖毛, 嗤笑道:“我還以為你一點都不擔心呢。”
“吾不擔心。”
琴酒走下臺階,站在青石砌邊的水池旁,悠悠波光里,映出的是他高冠博帶的模樣,分明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此刻卻顯得陌生。
于是他頓了頓,接著說:“吾不擔心鬼切,吾擔心自己。”
“喲,堂堂源氏公子,盛名在外的大陰陽師源賴光,也會有這種凡人的情緒?”黑貓逮著機會就跟他抬杠,仿佛忘了自己的嘴上功夫其實遠不如人家,“不過鬼切是源氏重器,根骨不凡,你一個肉體凡胎確實更應該擔心自己。”
琴酒掃過黑貓映在水底的影子,兩根手指揪著它后頸皮拎起晃了晃,嚇得它以為自己要被丟進水中,不由自主地炸毛掙扎。
“源賴光!你要對本大爺做什么?”
“吾以為汝之大腦遺落在外,便想試看看,能否從你皮毛間將其抖落出來。”琴酒的抬杠雖遲但到,依然平淡里帶著扎心,“原來吾錯算了,汝并無大腦……之類的,可用于思考的器官。”
說完,他收回手,捂著黑貓當暖手爐。
黑貓沖他齜了齜牙,表情很用力,爪子卻好好收著,突出一個色厲內荏。
“你到底想說什么?……不對,你到底在擔心什么?”杠是杠不動了,黑貓扒拉扒拉胡須,面無表情地問。
問這個,它也沒有要打探琴酒心思的想法,就是純粹的沒話找話而已。
琴酒仍注視著水中的倒影,語氣微妙:“在汝眼中,吾,確是源賴光無誤?”
黑貓:我小問號今天就有一百個朋友!
“嗤。”黑貓發出漏氣似的笑聲,“聽說你們人類一旦在某些領域達到頂峰,腦子……或者精神方面就會出現奇奇怪怪的問題。本大爺原來不信,現在看你這樣,倒是有點信了。”
“來,形容一下汝眼中的吾。”琴酒不理會它的嘲諷,緩緩從腰間抽出折扇,仿佛老師拿出了他的戒尺,在黑貓頭上一敲,“從相貌開始。”
“我說你是不是真瘋了……哎喲!”
黑貓還想借機損他兩句,被加重力道地敲了兩下后,抬爪抱住腦袋,好一陣齜牙咧嘴。
“行行行,說就說!”
它鼓起雙頰,氣呼呼地說:“長相是吧?我仔細看看啊,一雙修長的黑色眉毛,眉毛下邊是……誒這眼型叫什么來著?哦對了,丹鳳眼,嗯,墨色的丹鳳眼,還挺好看的,就是眼角這兩撇好像用胭脂勾出來的紅痕有點奇怪,殺氣太重。話說人類里的雄性也開始涂脂抹粉了嗎?”
琴酒瞅準了時機舉起扇子敲在它爪子上,板著臉說:“廢言。繼續。”
說著,他重點觀察自己的眉眼,眉型眼型沒有問題,但倒影里沒有眼尾的紅痕,瞳孔顏色也不是黑色。
黑貓瞪他一眼,吹了吹自己的爪子,氣鼓鼓地接著說:“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哇!你不是真涂了胭脂吧?嘴唇是正紅色的,非常艷麗的那種紅!頭發黑漆漆的,皮膚又很白,白的都沒人氣兒了,也就只比雪妖差一點。”
說到這里,它停頓了幾秒:“怎么說呢,這長相用我們妖怪的眼光來說,難看!”
最后一個詞黑貓甩得擲地有聲,跟摔炮似的,仿佛前面那么多鋪墊都是為了引出這句簡短的評價。
但這次,琴酒的扇子卻沒有敲下來——他正在仔細端詳自己的倒影,試圖貼合,或者找到與黑貓的形容不同的地方。
比如黑貓說的是黑發,他看見的是銀發。黑貓說他嘴唇紅得艷麗,而在他看來甚至有些因為冷空氣造成的蒼白。
分辨出以上的認知偏差后,琴酒松了口氣。
妥了,他不是源賴光,更不是源賴光的轉世,這里就只是一個純粹的幻境或夢境而已。
“明日,隨吾一同接鬼切。”打消顧慮,琴酒拿扇柄戳戳黑貓的耳朵尖,抱著它往房間里走。
黑貓抱住耳朵,警惕地反問:“為什么?”
直覺告訴它琴酒不會說什么人話,但它還是嘴快地問了。
“鬼切如若發怒,吾正好將汝扔出去承擔它之怒火。”琴酒沒有讓它失望,說的果然不是人話。
黑貓:呵,我預判了你的預判,四舍五入就是我贏了!
盲目樂觀.jpg
房間內,赤井秀一正在擦劍。他用半天時間完成了源賴光三天的工作量,相當于白撿兩天半的帶薪休假,這會兒心情不錯。
房內的光線有些暗了,他抬頭看見琴酒進來,隨手一揮,四周的燭燈自發點燃,被夜風搖曳出錯落光影。而他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神色平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