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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里只有沐芽一個人,想來那人也一定早已看到了她,這半天不動,顯然不是什么好意!奕楓想著趕幾步過去,把她拖回來,免得傻兮兮地沖撞了那人,傷到她。
誰曾想,他真是多慮了……
原來小丫頭撇開其他小宮女一路跑去就是要找他,一時見不著,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好是可憐;一時又驚喜,兩人逗耍,她竟是跳起來撲在他身上揉搓他的臉。看那人低頭給她擦手,最后竟然用斗篷將她裹入了懷中……
奕楓僵在雪里,半天沒回過神……
不知自己是為何走過了那長長的甬道,又沿著他兩個的腳印踩上臺階。門縫里看著空蕩蕩的頤和軒,紅梅雪霧圍著兩人相擁,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可老七的臉正對著門,低頭輕訴,目光暖,滿面柔情寵著懷中……
八哥親口認下他與碧苓有私情,卻從不曾當真見他二人怎樣,而這一對,第一次聽,第一次見,就是這般場面……
皇子與宮女,是大忌,一旦暴露,一傷,一死,絕無旁路!八哥犯下的錯奕楓知道很棘手,可兄弟二人也曾悄悄合計,只能先想辦法把碧苓提前送出宮去,待到八哥開衙建府才好守在身邊。而此事竟然也犯在老七身上,奕楓的心卻不知是何滋味……
母妃一直擔心老七出來會重奪皇父的恩寵,而奕楓卻覺著根本不足計較。說若是他改好了,多一個皇兄也無甚不可;若是他不曾改過,依那陰郁乖戾的性情早晚會惹得龍顏大怒,再次幽禁。
本是安慰母妃的話,奕楓從沒想過他的預言能這么快就應驗。那廝作死,還沒出來就又犯下這等錯,罪上加罪,皇父若是知道,絕不會輕饒!奕楓即便無意抖落他的丑事,也不會替他遮掩,可偏偏,他懷里那個是沐芽……
思緒亂,風雪中匆匆走到了東六宮角門,絢爛的煙火忽地在頭頂熄滅,回頭看,頤和軒籠在霎時的黑暗中,根本看不到那兩只孤零零的燈籠……
一扭頭,奕楓大步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哇了個噻,長評君吊兒郎當地接連出現,本鵲有些招架不住了。hiahia
謝謝柴的雷雷,謝謝呼嘯的老道,收到收到!
☆、臨戰文淵閣
正月十八。
下了一天一宿的雪昨夜里晴了天,一大早日頭還沒從云里透出來,薄薄的晨曦映著雪,院子里已是亮了起來。小太監劉捻兒端著熱水小心地上了臺階,打起簾子,王九忙從里頭接過,輕聲吩咐,“去把炭盆撤了。”
“是。”
一夜不停地添燒,炭盆早已燒乏,房中也聚了碳氣。劉捻兒應著,將炭盆端了出去。
主子身邊來了王九,起先劉捻兒還有些戒備,后來見王九雖說侍奉主子與那一班大太監們一樣看人下菜碟兒、云山霧罩好得假,可對自己倒像親近,教他做事,還替他在大太監們跟前兒討好。自他來了,劉捻兒就沒再挨過打,心里頭雖說還是不大自在,可到底比旁人近些。因此上兩人雖一樣都是小太監的銜兒,劉捻兒倒知道王九比他有見識、行事妥當,也甘心聽他使喚。
王九把熱水調好,把烘好的手巾搭在架子上,轉身去換燭臺。動作很輕,不想擾了燭燈下依舊披衣看書的主子。
自前兒夜里帶沐芽看煙火回來,主子極少開口,一天一夜,只是在桌邊看書,累了,就到廊下站站。王九向來會看顏色,主子神色清明,不見半點疲累和煩躁,可王九看得出,他心思很重,重得根本難以排解……
王九能活到今天都是因為這張緊閉的嘴巴,干爹一手調//教,早起穿上這身衣裳就把自己藏了個嚴實,臉上的笑、口中的話都像廚房里的佐料罐早早調制好了,要甜給甜、要咸給咸,沒有一樣是真的。可因著小沐芽,更因著干爹,他對這位幽禁中的主子有一種說不出的親近。
自他來了之后,主子偶爾會問起宮里的事,這三年的監//禁,他像是昏迷了一覺,于從前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王九小心翼翼地邊講邊瞧,說到從前,跟這位七皇子殿下相關的幾乎全都牽扯著萬歲爺,又幾乎都是糟心的事,王九盡量掂量著,有些話繞不開就避重就輕,不敢冒犯。
每到這個時候,主子就笑笑,一眼看過來,反倒是王九難為情。一邊說,一邊憶,深夜一壺茶,主仆二人披衣圍坐,說起主子與萬歲爺,說起自己與干爹,王九覺得多時不像是主子在問,倒像是在聽他吐心事。背地里王九悄悄自己想,主子這一覺像是換了個人,換成了一個干爹曾經說起過的七皇子殿下……
短短的時日,王九說了很多,可王九知道,在這皇宮里他是一條落水的喪家狗,而主子也不得意,干爹臨死前奮力喊出的那幾個字是留給他的深淵,他根本就不敢低頭看,更不敢把主子往那個地方引。遂他始終躲在劉捻兒身后,而主子又極會意,讓他的差當得遠近得當、十分順手。
今兒就是文淵閣大考。這些時主子一直都在忙讀書,到這臨考的最后一夜,雖又是熬了一個通宵,可一沒像從前一樣做文章,二沒有站在大周天//朝圖前研看,只是新拿了幾本書來讀。王九不識字,卻能看著那字歸置書架子。這幾本都是雜書架上拿下來的,根本就不是正經的詩書。
王九換好燭燈,輕聲道:“主子,天亮了,您洗洗吧?”
“嗯。”
林偵又趕了幾行書,這才意猶未盡地合上,起身走到盆架邊洗漱。
“今兒穿什么?”
“今兒是常服。”王九邊將林偵肩上的襖接在手中,邊道,“萬歲爺說在師傅面前都是學生,不戴冠。”
林偵輕輕點點頭。王九很聰明,每次問他什么總會把來龍去脈說清楚,不會讓他多問出來。
洗漱后,時辰還早,林偵又把剛才那本《淮南子》拿起來讀完了整個一篇,這才吃早飯。這天早晨林偵只吃了一小碗白粥,加了一點冰糖,隨上來的小菜和棗泥兒包子動也沒動。他不能吃飽,也不能口渴,頭腦和口齒都要十分清晰。
巳時上殿,辰時就要梳頭更衣。今天的常服依然是赤色袍,盤領窄袖,腰系玉帶,肩披盤龍,只不過配飾無有規制。林偵親手將那枚麒麟珮掛在了腰間,這是他第一次穿常服與眾皇子相見,也許也是麒麟珮的重聚之時……
……
今天天氣很好,日頭高懸,照得雪地上一片晶瑩。林偵從頤和軒花園角門出來,剛進東筒子夾道,正看到老八奕檸與老九奕楓從東六宮出來。
前后不過十幾步的距離,狹長的夾道只有兄弟三人。明晃晃的雪地上無法回避,那二位也往這邊廂瞧過來,略停了片刻,奕檸最先拱起手。
林偵亦隨之抬手還禮,彼此點頭。待看向奕楓,兩人相視,那目光直向林偵眼中刺來,冷冷的,嘴角慣常的笑紋一絲熱氣都不見,竟是比那日交泰殿中的冷漠還要甚三分,林偵心里不覺有些吃驚。
沒有出一聲,三人就這么前后相隨,一道往南去。
文淵閣座在文華殿后,文華殿是皇子們讀書的地方,而文淵閣便是這座皇家學校的圖書館,從古至今搜盡詩經典籍與民間流傳,藏書數萬冊,單是編修整理就有十六位大學士,個個都是翰林院中皇帝親自挑選出來的精研博學之才。
進到殿中,各位陪考、評判的師傅已經都到了。殿中東西兩側分布八張太師椅,左手邊是文淵閣的幾位掌學和編修,右手邊是文華殿的所有授課師傅,最邊上是一位金發碧眼的西洋人。這是林偵第一次見到這位教西方格致學的老師:英國人伯倫特。
正中明黃寶座旁單獨放了一把太師椅,上面端坐一位花白發須的老者,身旁畢恭畢敬陪候的是太子奕杬。千秋節時姐夫江沅曾指點過,此人是太子的岳丈、太子太傅、老國公馮堪。
兄弟三人正與各位師傅見禮,三皇子奕栩和五皇子奕杊也來到,殿中一時寒暄、交談,頗為熱絡,全無大考的緊張肅然之氣。
不一會兒,鐘樓敲至巳時,所有人出到殿外迎候御駕。
京中各院各部早在正月初六就開衙辦公,正月十五后各地方的奏報也到了京城,隆德帝可說得是日理萬機,遂進到殿中落座,再無暇多與臣子們攀談,環顧各位師傅與皇子,便講起尊師重教,緬懷一番自己仙逝的恩師。
皇子們應考的桌椅正對龍座,前排正中是太子,左右是三皇子與五皇子;后排正中是林偵,左手奕檸,右手奕楓。隆德帝這一眼看下來,林偵不知為何,覺得頭頂有些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