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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樓位于行宮東南角,夏風自此處拂來,前方是一片小竹林,左有綠水。仿的是前朝閣樓式樣,前廳無窗無門,四處垂掛竹簾,內設幾座小案,正中原本的屏風被撤去,換上了一排輕盈玲瓏的珠簾。
廳中四角都立有垂首隨時聽令的宮人,若不仔細看,還當只是幾座雕像。
剛進樓,柳音便自覺垂首,俯視地面隔著珠簾行了一禮,經侍衛提點,他喚的也是“慕姑娘”。
“柳大家不必多禮。”珠簾后傳來的是清脆的少女音,聲如清泉,可以聽出年紀不大,但語調平穩從容,該是久處上位之人。
柳音不敢抬頭細看,隔著珠簾知漪卻能打量他的神態姿勢,片刻沉吟,“柳大家彈琴時喜歡熏白芷香,把原來的撤了。”
停頓一下,接道:“案高也不對,柳大家喜歡盤坐而彈,換了。對了,不知柳大家喜歡什么茶?”
幾句沉穩有序的吩咐打消了柳音心中些許不適,那日在留香閣中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已經猜出這珠簾后靜坐的姑娘應該就是那日為首之人身邊的小公子。想不到這位慕小姑娘如此細心,僅僅一面就看出他這幾個喜好,語氣不驕不縱,反而十分有禮,讓算是被半強制請來的柳音多了幾點好感。
“小民于茶并無偏好,隨意即可。”
知漪點頭,眼眸輕眨,漾出一點笑容。其實她昨日從柳音身上觀察到的這些,都是因為南陽郡王。南陽郡王教她彈琴時有幾個怪癖,其中就包括了熏香、屋內陳設和琴架高低,所以她才會下意識注意這幾點,沒想到還真的用上了。
柳音既然算得上是一方大家,肯定是有幾分傲氣和脾性的,只因身為留香閣之主又有愛妻在旁,便不得不顧忌頗多。如今知漪表明善意和謙虛請教的態度,他彈奏起來自然也更盡心幾分。聽說這位慕小姑娘也在學琴,思及此,他在撥弦時比平日節奏都慢了半拍,就更像是在變相授藝而非簡單取樂了。
知漪面前也擺了一架琴,并不是斷水,但也算得上難得的好琴。于珠簾后靜靜聆聽許久,在一個泛音結束時她手不由輕輕提起,在琴弦上隨意一撥,“叮”的一聲驚醒了自己的思緒。
恍然回神,知漪不好意思笑道:“聽得入迷了,不小心打斷了柳大家。”
柳音微微一笑,“無事。”
“柳大家請繼續。”
干脆將琴撤下,知漪一手托腮側坐在案邊,心中不自覺將柳音和南陽郡王作起對比。
柳音方彈了三曲,小半個時辰便過去了。趁他歇息期間,知漪想著那幾個指法問題,隔著珠簾請教,后覺得這樣太麻煩,干脆出了簾后,反正周圍一堆的宮女內侍,又無門無窗,請教琴藝而已,也不用怕什么非議。
早就得了吩咐,對她的請教柳音自然不遺余力,同時也不免起了愛才之心,覺得面前的小姑娘確實很有靈性,且基礎扎實,難得的是心性尤佳。他內心惋惜,可惜以這位姑娘的身份也不可能拜入他門下。
“琴,亦謂之‘情’,心中若無情,便也理解不了這曲中意,感觸不了其情其景,技藝再好奏出來也只如干癟木石之聲,談無從彈‘曲’。”談到自己此生最鐘愛的領域,柳音款款而談,“慕姑娘年紀尚小,技藝上已達登堂入室之境,曲中也頗有兩分意境,依柳某看來,已是難能可貴。若想再上一層樓,不若平時在練琴時多出房內,于花鳥石云,各色景致人物面前彈奏,其中感觸必然不同。”
知漪點頭,“先生也是如此說的。”
兩人復交談許久,柳音的指點同南陽郡王有相同之處,也有獨到之點。因這半師之恩,知漪主動將姓名報上,真誠贊譽道:“柳大家果然不負盛名。”
“我宣朝能人輩出,柳某不過是其中一葉而已。”柳音謙遜道,“方才姑娘說,名為知漪,可是……生而知之、漪流二字?”
“正是。”知漪好奇道,“有何不對嗎?”
柳音失笑,“倒沒有,只是與柳某一老友時常惦記的小孫女同名同姓,覺得有些驚奇罷了。”
他復補充道:“柳某那老友亦為慕姓,他時常在柳某耳中念叨此名,所以才記住了。”
“哦?”知漪也覺得有些巧了,那天在留香閣碰見的季公子說有個表妹和她同名,今天柳大家口中的好友還有個孫女和她同名同姓。
咿,難道她的名字有這么尋常嗎?小姑娘兀自琢磨半天。
討論女子姓名終究有些失儀,雖然面前的小姑娘年紀不大,柳音還是覺得不大合適。匆匆將這話題接過,他歇息夠了,再度彈起曲來,不過這時便換了方式,偶爾還會停下同知漪講解某段曲調其中的含義和節奏快慢。
如此半彈半教之下,兩個時辰很快便過去,不知不覺戌時已到,天色轉暗,落日最后一絲余暉漸漸隱在了飛檐翹角之間。
柳音婉轉拒絕了知漪留膳的好意,道家中還有人等候,就著夜色匆匆自長廊離開。
知漪兩個時辰都沒怎么走動,這時也終于得以起身,憐香上前給她捏著肩笑道:“姑娘今日當真是十足的主人架勢。”
“是嗎?”小姑娘立刻驚喜地眼眸一彎,略帶狡黠道,“因為太傅和先生都常教導‘不可失禮于人前’,更何況是柳大家這樣的人物。”
平日在宣帝和宜樂這些熟悉的人面前,她當然可以不顧其他,孩子氣些也無妨。但在人前,知漪還是十分守禮的,也會記著不能失了該有的儀態,要知道這些可是徐嬤嬤在南巡前連著嘮叨了十多日的話。
不能親自隨小主子南巡,徐嬤嬤心中自然十分擔憂。不僅給知漪本人做足了功課,憐香惜玉二人更是被她耳提面命地叮囑了許久,生怕小主子南巡一趟會被他們皇上縱容寵溺得不成樣子。
小姑娘說完還是有些小擔憂,前后掃視自身,“憐香,我今日真的沒有不妥之處嗎?”
“真的沒有。”惜玉輕笑,伺候著她凈手,“姑娘今日的模樣若是讓太后娘娘看到了,也要夸贊的。”
知漪這才展露歡顏,眸中的星光幾乎將大步而來的宣帝晃住。
“皇上——”一早瞟見他的身影,知漪歡聲奔去,在身前停住,仰起小臉,“皇上好準時。”
“朕何時失言過?”宣帝含笑反問,見她十指泛著微紅,心中了然,“可還喜歡下午的安排?”
“喜歡。”知漪點點小腦袋,隨著他步伐前行,“柳大家指點了我許多,還教了我一個小訣竅。等來日再去先生那兒學琴,說不定還可以用這招難住先生。”
宣帝最愛她這鮮活生動的模樣,被小姑娘挽住臂彎,認真傾聽著知漪的一言一句,偶爾點頭示意,只在聽到同名一事時不由挑眉。
“皇上,‘知漪’二字很普遍嗎?”小姑娘仰頭問他,臉上有幾分郁悶。
“當然不是。”宣帝聲中含笑,“是朕疏忽了一件事。”
“什么事?”知漪茫然望去。
這件事,當然就是關于今日柳音所說的慕姓老友了。若非因為今日這一著,恐怕宣帝還真的想不起來,小姑娘的祖父祖母如今正在江南一帶頤養天年。
知漪祖父原先為殿閣大學士,主三屆科考,同時也曾主修撰過《彤林文史》一書,桃李滿天下,建樹頗多。當初慕侍郎能一路升遷順遂,且人緣頗佳,其中慕大學士的作用不小。
可惜慕大學士不戀權勢,年紀一到便致仕還鄉,帶著慕老夫人到江南一帶休養,聽說慕老夫人有宿疾,唯有在這溫柔水鄉之中才好將養。一去多年,慕大學士一次也沒回過京城,加上自知漪四歲后便沒讓她回過慕府,宣帝差點就要忘了她還有這么一位祖父。
今日還有大臣隱約提起過知漪的身份問題,話中有幾項提議。
這些臣子好歹跟了宣帝近十年,他的心思多少看得出幾分,知道自家皇上應該是有要把這位慕家的姑娘立后的想法,便各個方面都思忖了良久。從年紀上來看,確實不大配,但若有慧覺大師出面,加上他的那番“鳳女”之言,還有上次蘆花村解毒一事的功勞,這是不成問題的;從身份上,知漪的生父慕連秋為工部二品侍郎,這官位說出去是挺大,但在王侯多如狗的京城,著實不大夠看,那么多太傅大學士府上都對后位虎視眈眈,突然降來一個二品侍郎之女,光有個批言肯定是止不住風言風語。
要身份上壓得住配得上這后位,這些人的提議自然是讓宣帝給慕連秋升官。可惜宣帝著實不大看得上慕連秋,此人才華是有,但從齊家一事來看心性欠佳,更何況因他的糊涂疏忽還差點讓知漪沒命,無論于公于私,宣帝都不想提拔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