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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他來了。
X。
這片寂靜,這種絕對的、非自然的凝滯感,只屬于他。
男人終于意識到了什么,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類似漏氣般的聲響,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恐懼。他拼命地想轉身,想逃跑,但雙腿如同扎根,動彈不得。
夏宥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
在她身后,那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中央,銹蝕的秋千架旁,不知何時,靜靜地立著一個身影。
依舊是那身黑色的校服,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下幾乎與背景的陰影融為一體。X 就站在那里,微微側著頭,目光平靜(或者說空洞)地望向這邊,望向那個試圖威脅夏宥的男人。
他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以他為中心,一種無形的、冰冷而龐大的“場”正在彌漫開來,不僅凝固了空氣和聲音,似乎連光線都在他周圍發生了輕微的、不自然的扭曲和暗淡。那些荒草的尖端,以一種違背物理規律的方式,微微向他所在的方向彎曲。
男人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他看到了 X。盡管隔著一小段距離,盡管光線昏暗,但他顯然“看到”了,并且感受到了那非人存在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本質。
“不……不要……”男人從牙縫里擠出破碎的音節,眼神里充滿了哀求,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算計,“我……我錯了……我不該……放過我……”
X 對他的哀求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眼神深黑無波,像是在觀察一只在蛛網上徒勞掙扎的昆蟲。
然后,X 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右手。
不是指向男人,也不是做任何手勢。只是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對著男人的方向。
就在他手掌抬起的瞬間——
男人周圍那片被凝滯的空氣中,光線猛地黯淡下去,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能量。不,不僅僅是黯淡,是色彩在迅速流失!以男人為中心,半徑兩米左右的范圍,荒草的枯黃色、泥土的深褐色、男人運動服的深灰色……所有顏色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水泥般的灰白!連男人本身的膚色、帽檐的黑色,也迅速被這種灰白侵蝕、覆蓋!
男人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擠出的、絕望的嗬嗬聲。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白迅速被灰敗侵蝕,瞳孔中的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迅速熄滅。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想要逃跑卻無法動彈的扭曲姿勢,皮膚、衣物、甚至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氣息,都在那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侵蝕下,迅速失去色彩,失去溫度,失去……“存在”的質感。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比任何恐怖的聲響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夏宥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幾秒鐘內,被“涂抹”成了一尊灰白色的、毫無生命氣息的“雕像”,維持著最后一刻的驚恐姿態,凝固在那片失去色彩的荒草地上。
然后,X 放下了手。
那片灰敗的區域停止了擴張,穩定下來。被侵蝕的色彩沒有恢復。男人變成的“雕像”靜靜地立在那里,與周圍銹蝕的游樂設施、荒蕪的草地一起,構成了一幅詭異而恐怖的靜物畫。
絕對的寂靜再次籠罩下來,比剛才更加深沉,更加……空曠。
X 的目光,緩緩從那個灰白色的“雕像”上移開,落在了夏宥臉上。
夏宥渾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動。她看著 X,看著他那張在暮色中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剛剛目睹(或者說執行)了一場無聲“抹除”的黑眼睛。
恐懼達到了頂點,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還有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絕望的認知,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為了她……“處理”掉了威脅。
用一種如此直接、如此徹底、如此非人的方式。
就像他對沉夢琪做的那樣。
他是在……“保護”她嗎?以他那種扭曲的、不容置疑的邏輯?
X 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非常細微的動作,卻讓夏宥的心猛地一抽。
然后,他邁開腳步,朝著她走了過來。
步伐穩定,踩在荒草上幾乎沒有聲音。隨著他的靠近,那種籠罩四周的、真空般的死寂感和刺骨寒意,也如同潮水般向她涌來。
夏宥下意識地想后退,想逃跑,但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非人的存在,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冷冽的、不屬于任何已知事物的氣息。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結的、仿佛永遠不會融化的細微冰晶。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場”。
X 低下頭,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能映照出她此刻所有恐懼和混亂的黑暗。
他看了她幾秒鐘,然后,極其緩慢地,抬起手。
不是像對那個男人那樣抬起手掌。而是伸出手指,用那冰涼光滑的指尖,非常輕、非常慢地,觸碰了一下夏宥的臉頰。
指尖劃過她冰冷的、帶著淚痕的皮膚。
然后,他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感受剛才觸碰到的“溫度”和“濕度”。
“害怕。”他用那種平板的語調陳述道,不是在問,而是在確認一個觀察到的現象。
夏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X 看著她盈滿淚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處理這個新的“數據”。
然后,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缺乏起伏的調子,但夏宥卻莫名覺得,那里面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滯澀?
“他。不好。”他指了指那個灰白色的“雕像”,又指了指夏宥,“你。不好。”
“他”不好(威脅她)。所以“他”被處理了。
“你”不好(害怕,哭泣)。所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宥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像是困惑,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復雜的內部運算。
最終,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是又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樂園更深處、那片被暮色完全吞噬的黑暗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叢和廢棄設施的陰影里,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墨汁。
隨著他的離開,那片籠罩四周的絕對寂靜和刺骨寒意,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風聲、遠處的水流聲、夏宥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喘息聲,重新回到了她的感知里。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也終于沉沒,天空徹底暗了下來,只留下西方天際一抹深紫的殘痕。
夏宥獨自一人,站在荒草叢中,面對著不遠處那尊灰白色的、曾是一個活人的“雕像”,和這片死寂破敗的樂園。
晚風吹過,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鐵銹的澀味,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
她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只有冰冷的、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滴落在腳下灰敗的泥土里。
而在樂園最深處的黑暗中,那個非人的存在,靜靜地佇立在一座徹底銹死、如同巨大怪獸骨架的過山車陰影下,微微仰著頭,望著天際最后那抹即將消失的紫色。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里,倒映著逐漸亮起的、遙遠城市的冰冷燈火,也似乎……倒映著剛才那個女孩蹲在地上、無聲顫抖的、小小身影。
夜風拂動他黑色的發梢和衣角。
一片枯葉,打著旋,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腳邊,顏色迅速褪去,變成與周圍陰影無異的灰黑。<script>chapter1();</script>